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番外·风景如画(赵衡)(1 / 2)

“衡郎多年不见,风采依旧,不知这些年去哪里高就了?”

江南春暖,画舫浮波,两岸垂柳烟丝拂水。

日日夜夜明媚的画舫中,今日竟在白日里便传来了阵阵的女子欢笑声。

甲板之上,一身青衫,怀中微敞,几点深色的水渍一路向上,只见男人年岁已长,鬓间微染霜色,可是身姿依旧疏朗,举手投足自带几分随性潇洒。

一手拎着酒壶,另一只拿着画笔的右手依旧稳定和发挥。

听见就躺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子娇笑声,赵衡吞了一口酒,轻笑一声:“香娘子还说某?这么多年,香娘子不也依旧美貌如花?”

这话成功取悦了对方,穿着薄如蝉翼的杏色纱缎,春日之下那雪白的胴体隐隐若现,如今躺在那笑得花枝乱颤,在画舫别处年纪尚小的妓子瞧见平日里教导她们的妈妈竟然还有这样风情。

不由得俏脸一红,想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终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透过指缝又看着那边。

明明就是在画画,为什么会给人一种面红耳赤、活色生香的感觉?

“荷姐姐,那个老头是谁啊?怎么和香妈妈关系那么好?该不会是……”

一旁年纪尚小的丫头看向她们当中年纪稍长的女子,问了起来。

虽说她们年纪小,可是被卖到这画舫上的,耳濡目染的多少荤话也早就学了个七八。

而被她们唤做“荷姐姐”的小荷静静盯着赵衡的背影片刻,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抹猜测。

“按照妈妈口中的称呼,这位或许就是十几年前名噪一时的‘衡公子’吧?”

“衡公子?”

显然,年纪小的压根没听过。

说起来,小荷也是年幼时听花船上的其他姐姐们说过的。

不过,比起那些姐姐们口中盛赞的那位惊才绝艳、风流无双的衡公子,如今的的这位终究看起来风采折了许多。

“据说衡公子一手妙笔丹青,昔日那些艳冠江南的花魁都以得到衡公子作画为荣,好似没有衡公子的画,那花魁便也不是真的花魁。”

“花魁是他定的?”

她们这花船上可是好多年没有出一名花魁娘子,可每年的花魁比拼她们花船也是一个不落。

她们可是亲眼见过那些被评比出来的花魁们都是何等风姿!

怎么听着还和这人有关?

“非也。”小荷摇摇头,“据说衡公子笔下能将花魁最美的时候画下来,甚至,有些花魁本人再看见画中自己都只觉比不过画中的自己,而且据说还有好几位花魁正因为衡公子的画,被人一见倾心高价赎了身呢~”

“哇!赎身?”

听见这般,在这花船上沦为妓子的女子谁人眼底不闪过羡慕的目光?

花魁的名头听着响亮,那被评上之后自然也是风光,可是随着风光而来的便是那高不可攀的赎身费。

花魁,可比寻常女妓更难赎身。

甚至,小荷也听说有许多花魁娘子风光不再之后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结局直接选择自我了结。

极少数,会成为像香娘子这般。

这般想着,小荷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已经起身,静立在赵衡身旁、凝眸看着对方执笔落墨的香娘子。

他为她写生作画,落笔从容,风拂衣袂,姿态悠然。

香娘子望着那道身影,眼底悄悄漫上一层痴然的追忆。

岁月倏忽,一晃多年。

她犹记自己年少风华、名动江南的光景。

满堂追捧、千金求一面,何等风光。

可转眼青丝渐软、年岁渐长,昔日繁花终是落尽,曾经为她一掷千金的儿郎早已不见,倒是眼前这位故人还能再见。

香娘子眸底泛起浅浅唏嘘,转身又为赵衡捧上一壶酒,轻声叹道:“时光不饶人,衡郎笔下的妾身依旧美丽,只是妾身老了。”

赵衡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抬眸看向身旁风韵犹存的香娘子,语气松弛淡然:“这话怎么说?香娘子如今就如那甘醇的陈年佳酿,风姿不减。倒是我,臭咸鱼一条。”

这般形容,赵衡把香娘子直接给逗乐了,只是听着赵衡的自嘲,香娘子美眸微闪,心底同样惆怅。

早年的赵衡本就是江南极有名气的画师,最擅人物写真。

有人说他少年天才,恃才傲物是真,受不少文人所不齿也是事实。

毕竟他就是个流连风月、为坊中妓子描摹容貌的浪荡子。

甚至,他还为了凑银子与花魁娘子独饮宴,甚至还画过不少春闺密册,很是畅销。

别问香娘子怎么知道的。

作为只见达官显贵、豪门巨贾的花魁娘子也想知道一个只会画画的书生究竟哪来的钱见自己的。

见到香娘子忍俊不禁,赵衡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口酒水入喉赵衡畅快地轻呼一声,又看向香娘子,眼神真诚道:

“我说的事实,我不如你。”

风月场中女子命途大多飘零。

以色事人、随波逐流,一生辗转,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而像香娘子这般,花魁出生,没有赎身、不曾脱籍,却步步稳熬,最终坐稳画舫主事、立身立足,其中艰辛非常人能及,实属万般不易。

香娘子被赵衡真挚的目光烫着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可是又想起刚才她让赵衡给自己画了什么,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现如今的动作。

松开手,香娘子敛去眼底自嘲与怅然,栖身上前,攀附在赵衡身侧,含笑轻声问:“衡郎这些年,都在何处奔波?”

赵衡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酒杯放在了桌上,淡淡一笑:

“没做什么大事,”

赵衡的语气如同他的笑容一般轻淡,面上又带着几分浮生荒诞,低声急着道:“不过是北上京城,做了一场大梦。”

香娘子眸色微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只是瞧着他鬓角的白霜,忍不住轻声追问:“衡郎,这梦……是噩梦?”

酒意翻涌,旧事汹涌而来。

年少时的他心气极高,不甘困于江南风月笔墨,一心想登大雅之堂、入宫廷画院,做堂堂正正的宫廷画师,成就一世丹青盛名。

为了这桩抱负,他亲手抹去江南所有过往,洗掉风月场的所有痕迹,孤身远赴京城。

可京城从非温柔乡,高处从来最寒。

他满腔热忱、一身绝艺,入京之后却常年坐尽冷板凳,数年蹉跎、无人赏识,岁月白白耗费。

好不容易熬出头、得人举荐、渐受重视,却无端卷入皇子权斗、朝堂纷争。

风波汹涌,祸及其身,险些落得灭口殒命的下场。

万幸这其中做局之人倒是心存一丝善意,事后赠他一笔银钱,彻底抹除了“宫廷画师赵衡”这一身份,放他全身而退。

那本是他费尽心血、用来洗白出身、改换前程的唯一荣光,是他挣脱风月卑贱、立身清流的唯一凭据。

一朝倾覆,尽数成空。

他背负一身惊魂遗憾、半生荒唐落魄,最终只能狼狈南逃,回到江南……

“算不上什么噩梦。”

赵衡轻轻摇头,笑意疏淡又苍凉。

“只是……也算不上美梦。充其量不过是潦倒之后风光一阵的荒唐梦,终究会醒来,什么都不是。”

说罢,他敛尽眼底旧事浮沉,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继续执笔,将最后的晕染做好。

待到人像落成,他这才长舒口气,稳稳推至香娘子眼前。

画中之人眉眼通透、风韵天然,半生风月沉淀的从容与温柔,尽数被笔墨锁住,栩栩如生。

香娘子俯首细看,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与叹服,久久不忍移目。

香娘子轻声感慨:“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衡郎懂我们。自你走后,江南风月场里,再也没有人,能画出我们半分真正的风采。”

赵衡闻言微微挑眉,带着几分酒后疏朗笑意:“香娘子言重,江南人杰地灵,才人辈出,怎会没有出众丹青大家呢?”

香娘子浅浅抿唇,露出一抹通透无奈的笑。

能愿意俯身落笔、真心描摹她们这些贱籍风尘女子怕是只有眼前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