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薇书院开馆的第一日,天光大亮,晨雾初散。
堂内窗明几净,新刷的木桌带着淡淡的木香,整齐排布,清一色素色布帘垂落,衬得整间学堂清净又规整。
好桃早早就来到了学堂内,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微微攥着崭新的书院课业册,指腹泛白,藏不住心底的紧张与忐忑。
今日的她,身着书院统一的月白襦衫,袖口绣着细小的浅绿薇草纹样,素雅干净。
她今年已然二十有余,寻常女子这般年岁,早已成家生子、操持家事,唯有她,坐在崭新的学堂里,与一众年纪参差的姑娘一同求学,心底难免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羞涩与局促。
可这份羞涩,终究抵不过心底滚烫的期盼。
她自幼跟在柳闻莺身侧,一开始不过是个大字不识的婢女,也就是她家小姐从来不介意带着自己,后来只是因为喜欢看话本子,小姐便引着她学习认字。
那时候的她认字的理由就很是简单,看话本子和不要让小姐失望。
可是逐渐的,随着她认的字变多,她看得书也不局限于话本子,小姐还会引她阅览名家典籍。
后来小姐成亲之后,跟着姑爷四处走动,小姐依旧将她带着,她也就这么跟着柳闻莺,所见所闻有不懂的,小姐也会耐心地告诉自己其中道理。
渐渐的,她也彻底褪去了旧时狭隘心思,生出了旁人不敢想象的志向。
近年来,恰逢大梁朝堂科举改制,沿袭千年的旧制被彻底打破,不再唯四书五经取士,转而以朝廷六部政务为根基,贴合朝堂所需、民生所用,新设六科,再外加独立医科,合计七科,分门别类招录专精人才,一朝开启全新取士格局。
七科各司其职,条理分明,覆盖大梁朝野大半仕途,条条皆是正经出路。
其一为吏政科,对应吏部,主修吏治人事、官员考核、朝堂规制、品阶升迁,专攻朝堂人事调度,是朝堂中枢文职的核心学科。
其二为户财科,对应户部,主修户籍田亩、税赋钱粮、漕运仓储、民生账算,专攻天下财赋民生,掌家国收支命脉。
其三为礼教科,对应礼部,主修典章礼制、科举文教、外交仪轨、祭祀礼法,专攻文坛教化、朝堂礼仪、对外邦交诸事。
其四为兵备科,对应兵部,主修边防防务、兵制操练、粮草调度、军情推演,专攻军政武备、边防维稳事务。
其五为工造科,对应工部,主修水利营建、器械织造、城池修缮、工艺匠法,专攻土木水利、工事营造、民生匠业。
其六便是刑律科,对应刑部,主修律法条文、案狱审理、断案推理、治安惩戒,覆盖刑部、大理寺、地方府衙刑狱诸事,上可入朝堂司刑断案,下可赴地方理狱安民。
据她小姐说,这刑律科目前是七科之中适配职位最多、落地最广、“就业率”最高的一科。
最后独立增设医科,脱离六部规制,主修本草药理、针灸诊疗、疫病防治、妇幼康养,专攻医者济世、民生疗愈,补全世间治学空白。
大梁新制科举一出,自然引起了不小的动荡与讨论,有人争论推翻四书五经取仕的不妥,有人觉得连女子都可以参加科举太过狂悖。
这新式科举究竟有多激烈,好桃从那每旬卖脱销的《大梁民生报》中也能窥见一二,
甲版对于新式科举改制的原因、好处不厌其烦地写,力推让所有大梁子民都能理解。
乙版则是她小姐以及一众拥护新式科举的文人战斗之处,几乎每旬报纸都要和那些守旧的文人吵架。
好桃几乎是期期不落,看完这版看另一版,每次看着小姐和姑爷顶着“钱南征”和“君不语”将那些守旧文人写的文章按在地上摩擦时,好桃都看得热血沸腾想要和人大声辩驳一番。
不过想起早年间她鲁莽辩驳,最后还没吵过人家,气得自己对着柳闻莺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好桃又觉得自己怂了。
如今的她还是好好读书才行!
好桃跟着柳闻莺见过太多市井冤屈、宗族偏颇、弱者蒙尘,最懂世间不公最是磨人。
于是她还是决定学好律法,日后踏入仕途,凭律法扶正人心、厘清冤屈,护着更多无权无势、被规矩裹挟的老百姓。
只是这年岁摆在眼前,二十余岁再度从头求学,好桃先前曾陪着柳闻莺私下了解过招生情况,自然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绝大多数同窗其实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样一来,她这位大龄女学生难免有些局促羞怯。
好桃端坐在座位上,心底反复默念,有志不在年高,这是老爷夫人以及小姐给她们挣来的路,她万万不能辜负。
渐渐的,学堂外有了细碎脚步声。
好桃正低头敛神平复心绪,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笑意:“来得这般早?”
好桃心头一惊,猛地抬头,只见门口立着一身与她一样素色学衫的金芙蕖,眉眼温婉从容,一身制式衣衫清雅利落。
旧时仆主尊卑的习惯刻入骨髓,好桃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起来下拜,金芙蕖眼疾手快,立刻抬手轻轻拦住她,语气恳切:
“快别这般行礼。今日起,你我皆是春薇学子,同堂求学,无尊卑之分。”
她特意放缓语速,细细宽慰:“况且两年前莺莺便已替你消了奴籍,放你为良人,你早不是昔日侍女了。如今踏入这书院,大家都是同窗,只管自在相处便是。”
好桃闻言,脸颊微微发烫,腼腆地点头,小声应道:“是,我、我一时改不过来习惯。”
心底的局促却半点未消,好桃只觉得这般平等相待,是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不多时,学堂里的学子陆续到齐。
如同好桃预想的那般,这里众人年岁参差,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眼里满是好奇懵懂;年长的与好桃相仿,二十上下,褪去少女稚气,多了几分沉稳笃定。
其中有不少是金氏族中走出的姑娘,皆是昔日被宗族规矩束缚、不得肆意求学的女子,如今得以堂堂正正入学读书。也有许多是柳闻莺早前亲自走访市井、悉心物色而来的寒门聪慧女子,个个眼底藏着对学识的渴望。
满室女子,人人端坐安静,呼吸都放得极轻,紧张与激动交织,空气中满是新生的悸动。
正当众人以为即刻便要分科开课、等候夫子讲学之时,院中小钟悠扬响起,清越绵长,传遍整座书院。
门外传来管事温和的通传:“所有学子,不论各科,尽数前往前院礼堂集合,山长亲自讲学。”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有序往前院礼堂走去。
春薇书院的礼堂宽敞开阔,梁柱规整,采光通透,是柳闻莺在差人建造时特意要求建造的。
待众人尽数落座,柳闻莺缓步走上最前方距离地面三尺高的台上。
好桃抬头看着柳闻莺一身简约常服,身姿挺拔从容,立于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满座少女,比起平日里写文辩论时要温柔不少。
无需多余铺垫,柳闻莺开口便是通篇格局,字字掷地有声,将这数年来大梁朝堂翻天覆地的新政变迁、女子权益的层层破冰,缓缓道来。
柳闻莺先引经据典,细数历代文教桎梏、世俗偏见对女子的束缚,再循序渐进拆解当朝新政的内核,将众人切身经历却未曾看透的世道变革,一一剖析分明。
好桃听得那叫如痴如醉。
“世人皆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生来依附家宅、依附男丁,一生只能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可诸君须知,世道早已悄然换新,庙堂政令,年年迭代,早已为我等女子破开层层桎梏。”
柳闻莺立于高台,声音清亮笃定,传遍整座礼堂:“数年前,官家首开先例,颁下政令,废除旧年严苛户籍规制,允许女子自立女户。
从前女子婚嫁、立身、置产,皆需依附父兄夫主,如今不论婚嫁与否,女子皆可独立立户、名下置产、留存私业,不再是依附旁人的附属,从此有了堂堂正正、属于自己的户籍根基。
从前女子不得擅自出户、不得涉足市井、不得自营生计,如今政令明文准许女子自由出门、往来市井、行商坐贾、自营产业。自此‘抛头露面便是失德’再不是荒唐。”
柳闻莺说着语气愈发铿锵,眼底带着时代新开的壮阔,“庙堂之上,前有官家破格选拔有才女子,设立朝堂女官特例,使女子不再只能居内宅,让有才德、有见识的女子,可入朝堂执事、协理文书、参议庶务,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公门,与文武百官共治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