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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大归心,大变化,贾府众女入西门后宅(1 / 2)

圣帝国;赵鼎传;副卷一:首辅机要劄记

纪元元年;春;二月十六日

今日于紫宸殿阅天下总递,见京东路清河县税课帐目,又破新高。

触景生情,不甚感慨,墨笔以记之。

忆及宣和。

彼时吾尚为旧朝汴京度支判官,并那尚为汴京曹官的何中丞,随已故李大人巡视清河。

彼时圣皇陛下尚未登极,亲治京畿清河一县,吾所见新政格局,至今思之,依旧震彻心扉。

今。

吾执掌帝国中枢,回望旧事,方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那清河一县之局,实乃今日帝国之雏形。

乃忆吾与何中丞立于新筑之望楼,俯瞰汴河码头。

何栗撚须而叹,赞其税课之丰,曰:「此真乃聚宝盆也。」

吾当时未答,心中却另有所思。

诚然,那码头三十六泊位井然如棋盘,千石大艑衔尾而泊,脚夫号子声震林木,小小县城岁入破五万贯,确是泼天富贵。

然真正令吾冷汗涔涔者,非金银,乃圣皇陛下之安民术。

宋室旧弊,流民遍地,枯骨游魂。

朝廷虽有「惠养」之名,可各地养穷老之院,不过施粥散药,苟延性命,终究是扬汤止沸,徒有其名!

然今日之清河,我竟未见一乞!

何中丞亦觉诧异,低语:「无乃尽驱之耶?」

吾亦疑之,问之,李县令方答。

乃细观那码头脚夫、堆垛场库丁,虽衣衫褴褛,却神色安定,往来有序。

方解其中玄机。

此皆昔日之流民乞民也!

清河之县,汴北附郭!

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

往年我过此县,但见富户高门紧闭,贫儿赤足,逐于车尘后乞钱。

清河县以外棚区,所居之民十有六七衣衫缀补,面有菜色。

今日所见,竟全然翻转。

询之李大人,方知圣皇陛下施行了一套「建档授业」之法。

细细想来。

圣皇陛下此举,看似便民所措,实则固本之法。

流民有业,则盗贼不生。

盗贼不生,则商旅安枕。

商旅安枕,则税课充盈。

此乃以利驱之,以法束之,以业安之。

其手段之精密,心思之缜密,远超吾等书生治国之空谈。

圣皇陛下之初视万民如子,视钱粮如水,视朝廷旧制如敝履。

那清河县,哪里还是大宋的县治,分明是他一手打造的国中之国!

余当时,立于汴水之岸,观千帆安泰,万民乐业,心底生出一桩极为大胆,近乎僭越的念头。

当世名臣,皆重朝堂威仪、府库充盈,无人俯身深耕民生根本。

而陛下眼界、治术、格局,早已跳出宋廷官场桎梏。

此时生出了一念头,惊得吾一身冷汗,几乎站立不住。

彼时余便笃定,此人绝非寻常宰辅之器,他日必掌乾坤、定天下大势。

此时。

吾当初那惊惧之念,终成现实。

然帝国今日之强盛,又岂是昔日大宋可比?

今!

立国定鼎,余居首辅!

回望清河一县之治,方知圣皇雄才,早有定数。

昔日初见,便是盛世之始。

记于此,非为自矜先见,实乃警醒自身以及吾子吾孙:

陛下之志,如天之高远!

陛下之术,如海之深广!

吾等臣子,唯有竭尽心力,辅佐圣业,方不负当年清河一晤!

方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赵鼎谨记

——————

这边清河码头。

李县令竖起第四根指头:「这第四桩,便是留人消费。往日商人卸货即走,那是雁过拔毛,只留点税钱便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这场面诸位也看到了,船主如今时间多的是,而清河县里等会各位便知,更是换了天地,这商人卸了货,手里攥著税钞,心里踏实,便想乐嗬。」

「这一进我们清河嘛,不满诸位,没有个三五天别想出来,里头花花世界美酒美食,这酒钱饭钱茶钱宿钱,还有那清河七十二勾栏里的开销,哪一样不是税?这地面的酒钱,商钱,房钱,这便是把过路财神变成了常住财神!」

最后,他竖起第五根指头:「这第五桩,也是西门大人的大手笔。往日那些淮西、浙东的豪商大贾,各有各的码头,谁也不服谁。西门大人下令,让来保大管家和下官亲自出面,请诸位商贾....咳...咳...吃了顿饭,定下一些规矩。」

「如今这清河,成了南货北运的枢纽,那些豪商不用你争我抢,反倒是为了抢这预税的名额,为了占那八号祥瑞泊位,不惜重金打点,这常例钱、孝敬钱,虽不上帐,却也是实打实的进项,都入了咱清河的公库,用来补贴给老百姓,等会两位大人和诸位都能看到用在何处!」

众人听了纷纷感叹。

赵鼎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李县尊:「李大人,本官记得往年多次来清河,瞧见这码头到城门之间,好大一片窝棚区!棚户林立,流民杂处,跟汴京城外一般无二!怎地这次来,竟连个影儿都没了?莫不是……」

李县尊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两位大人都是经天纬地之才,何不……猜上一猜?」

何状元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莫不是……都驱散了?这法子虽则清爽了市面,于商贸有利,可对那许多穷苦百姓未免太过些,恐失仁恕之道,有伤天和!」

「非也非也!」李县尊笑道,「西门大人仁心爱民,视民如伤怎会行那等绝户计?您二位且瞧瞧那些地儿!」

他抬手一指那码头上来往穿梭的民夫,又遥遥点向远处收拾垃圾的老役,「喏,那些扛包的,推车的,扫街的,十有八九,就是从前窝棚里的流民和穷苦人!」

赵鼎等人闻言,俱是一惊。

李县尊继续说道:「西门大人金口玉言:治流民如治水,堵不如疏!要让这些苦哈哈活出个人样,安身立命,粥米之惠枉然,得给他们找条活路!」

「这穷人也分三六九等,有那懒骨头,也有那遭了天灾人祸,硬生生被逼穷的!管他哪一等,都得给个奔头!让他们知道,只要肯下死力气,就饿不死,还能活得有滋有味!」

「古来治民,无非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唯西门大人独辟蹊径,立了三个章程:」

「其一,唤作造册识贫!县衙专设了穷籍司,派了精干书吏,遍访清河!凡是有把子力气没个田产傍身的,统统登记造册,录入力户档!不光记姓名年岁,详录姓名、年齿、体格、技艺,务求精准,明明白白!」

「其二,技业传习!在城西设了个习艺所,但凡上不上册的,都能进去!学编筐、织席、什么泥匠瓦匠,但凡学成了,手艺就是饭碗!此举不仅使贫者得技傍身,免于冻馁,还悄没声地给咱县里添了税源!」

「其三,便是这以工代赈!不施粥棚,只设工值!愿意学的手艺的就学,不愿意学的就出力气,这清河县卸粮、搬货、修路、清淤,活儿有的是!干多少,拿多少,铜钱当天结清,童叟无欺!」

「倘若年老也给编进杂役队,扫大街、通臭沟!钱是少点,可挣的是干净钱,吃得饱饭,又无需多大体力,这脸上也有光彩!」

「这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清河县就换了人间!流民绝迹,街面清爽,买卖兴隆,烟火气旺得顶破天!最难得的是,这泼天的富贵,连最底层的百姓都沾了光!富的流油,穷的也有奔头,这才叫真繁华!」

何状元听罢,眉头却未舒展,沉吟道:「圣人云『有教无类』,固然是至理。可下官在汴京主管学业这些年,也见惯了那等惫懒货色!书不肯读,手艺不肯学,就知道坐吃山空、赌钱吃酒!好好一个殷实之家,硬生生败成个破落户!这等扶不上墙的烂泥,西门大人又有何妙法,能让他们安心向学卖力干活?」

李县令闻言,嘿嘿干笑两声,压低了嗓门:「这个……本不该下官多嘴。可西门大人吩咐了知无不言,那下官就斗胆说了,诸位瞧见码头那帮子民夫队没?里头也有不少这等滚刀肉!」

「衙役们好言好语劝?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这等横人,他们不怕德,只怕威!既然这样那便好办了!」

「诸位大人,那等杀人越货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洋大盗,进了咱县衙的班房,杀威棒底下走三遭,各种手段来一套,保管哭爹喊娘,祖宗八代都招出来!何况这些没骨头的懒汉?一个字:打!几顿杀威棒下去,骨头再贱的懒虫,也给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干活比驴都勤快!」

众人听了,一时默然无语,只觉背后凉飕飕的。

赵鼎定了定神,又问道:「那些拆掉的棚户呢?人都赶去了何处?」

李县尊笑道:「大人慈悲!在城西专门划了块地,画好了格子,让他们自己动手搭棚子安家。还立了规矩:谁家要是肯下力,存钱砌起一面砖墙,衙门就赏他另一面砖墙!」

「如今您再去城西瞧瞧,那一片棚户区,早就不是光景喽!不少人家都起了青瓦小房,鸡鸭乱窜,虽比不得正经宅院,可比从前那狗窝强出百倍!这些人眼见著有盼头,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卖命!」

众人纷纷咋舌,连声赞叹!

正夸赞间,忽见赵鼎不知道想到什么,身子一晃,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额头都是汗珠子!

李县尊第一个发觉,问道:「赵大人怎么了?」

众人一看,顿时纷纷惊问。

赵鼎笑了笑摆摆手:「无妨……无妨……想是站久了,有些头晕,不妨事!」

众人离开码头随著李县尊入城。

但见那城门口,检查仔细,寸铁不得携入。

往日便是汴京那等天子脚下,未进东门,先被那墙根下积年的尿臊气顶一跟头。

这清河县却清理的极其干净。

抬眼望去,已然暮色,沿街一根根新漆的木杆顶上,气死风灯挨挨挤挤点亮,将一条长街照得白昼也似。

街道两侧,酒楼瓦舍,勾栏瓦肆,幌子飘摇,里头笙歌笑语,丝竹管弦,灯火通明。

街心更是人烟凑集,挨肩擦背。

两旁摊贩林立,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

赵鼎等人一看便知正如汴京试点一般,无乱摆乱放,一个个只在官府画的那道白线之内经营。

此时正有一间店铺排著长队。

众人望了过去,只见三间门脸儿一字排开,青砖垒得齐整,直砌到簷下,亮堂堂的朱漆门板敞著,迎送四方客。

抬头看那门楣上,悬著一块丈二长的黑漆大匾,匾上七个烫金大字,写得是龙飞凤舞,筋骨开张【武大郎清河县炊饼老店】!

可最惹人眼目,却非这大字招牌,而是匾额底下那一溜泥金小楷:「特供西门天章大学士官府上食用,童叟无欺,老少咸宜」

过往行人,甭管是客商,还是豪贾,便是那平日里山珍海味打牙祭,从来不碰这等廉食的,打眼瞧见这「西门天章」四个字,又见是清河老店,立时便少不得掏出几文钱,买上一两个尝尝新。

更有那等一买便是十提八提,拿那印著「武记」红戳的干净油纸包了,用细麻绳捆扎得齐整,当作清河县独一份的土仪,带回去送人,面上也添光。

而铺子里头,早不是当年武大郎一人守著个破炉子的光景了。

只见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酱色棉布直裰,腰间系著雪白围裙。

虽还是五短身材,脸上却是红光满面,透著精神,往日那等畏缩惊惶愁苦可怜的神气,竟是半点也无了。

手下管著十几个精壮伙计,穿梭忙碌。

铺子最里头,却见一个少妇,背上用花布兜子缚著个熟睡的娃娃,正埋著头,手脚麻利地给刚出炉的饼子打「武大郎」、「清河」的红印。

武大郎抽空回头瞥见,几步挤到跟前:「娘子!这灶前火气大,烟熏火燎的,仔细熏坏了你和孩儿!快些进去歇著,这里有我和伙计们支应著呢!」他伸手欲去拉她胳膊。

那少妇手上活计不停,只把头微微一偏,躲开他的手,目光却是出奇的坚定。

「官人休管!铺子忙成这样,我岂能躲清闲?娃娃睡熟了,不妨事。多个人,多分力,早些把客官们的饼做出来才是正经。」

说罢,又低下头去,手上那红印戳「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新出炉的饼面上。

武大郎望著自家这长相普通之极的娘子,脸上露出那高中状元郎才有的微笑,此时此刻,真真是春风自知!

而正对著这烧饼铺子,开著一家小小的【郓记南北果子铺】。

铺面虽不甚大,里头却堆满了各色时新果子并各样干果蜜饯。

那掌柜的小哥儿郓哥,如今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堆满了笑。

他身后,坐著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家,正是他老爹。

虽双腿不良于行,一双手却还灵便,稳稳当当地坐在小杌子上,帮著儿子称量那干桂圆、核桃仁儿。

如今来往的豪客在武家买了烧饼,多半也顺脚踱过来,称上几斤时新果子或干果回去佐茶一并当了礼物。

老汉一面称,一面笑嗬嗬地招呼,郓哥则前后支应,父子俩这小铺子,竟也沾著对面武大郎的旺气,红火得紧。

李县尊陪著几位上官并新科进士们,见众人目光流连这些铺子,没有比他这个清河父母官感触最深了

李县尊撚著胡须,目光却有些飘忽,忽地长叹一声。

这一叹,引得赵鼎等人都侧目望来。

「诸位大人,西门大人们常说,你我之辈,在任上算不算一个官,不看那官袍是几品,也不看那衙署堂皇有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