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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大归心,大变化,贾府众女入西门后宅(2 / 2)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武大郎和郓哥父子,自然知道他们二人从前是何等窘状。

继续说道:「只看一点,治下的平头百姓,凭著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能养活一家老小,能攒下几分余钱,能盼个衣食无忧、儿孙绕膝的太平光景!这……便是天道酬勤!能做到这一步,才算是你我尽了本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颇有些忧国忧民的官样文章。

可李县尊又是一声更深的叹息,自家这个昔日只知刮地皮、捞银子的父母官,如今不也硬生生被逼得变了模样?

要说是我李某人心性改移幡然醒悟?

那岂不是哄鬼呢!

还不是怕那西门大人一纸八行书,自家这身官皮,连同项上这颗吃饭的家伙,就得乖乖滚进那不见天日的三尺牢狱里去!

可奇也怪哉!

真个把心思用到这父母官的本分上,看著这街面一日比一日热闹,看著那些往日愁眉苦脸的商贩如今能挺直腰杆!

自家心里头竟也生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来!

这滋味,竟比搂著白花花的银子一般无二,当真是邪门!

他脸上神色变幻,迎著众人探究的目光,油光满面的脸上挤出笑容,藏著几分恍惚与自嘲。

这时。

几个蓝布短褂的汉子,推著两辆奇巧木车。那车上驮著个硕大无朋的木桶,外头裹著厚厚棉被。

车夫将车推到一处画好的白圈里,便住了脚「梆!梆!梆!」的敲起梆子来。

只听那梆子声一响,周遭几条巷弄里便活泛起来,门扉吱呀,人影晃动。

三姑六婆,小厮丫头,提著夜壶、便桶、各色污秽家什,鱼贯而出。

那动作熟稔得很,揭开桶盖,那隔夜的腌臜倾入桶中,登时一股浊气弥散开来。

李县尊不等众人想问,笑道:「诸位,此乃清河县净街司。那木桶唤作污杂车,专收各家各户的各宗秽物。每日黄昏便收这一遭,绝不留到第二日,这清河县街面,缘何这般光洁?全赖此司之功!这收去的夜香,转手卖给城外菜农肥田,又是一注稳稳当当的进项银子,也是两便。」

说话间,众人目光被长街另一头景象引去。

远远望去。

但见一片灯山光海不亚于汴京,匾额挨著匾额,灯笼挤著灯笼,密密匝匝,直晃人眼。

琉璃宫灯,外头罩著桃红纱罩,将那灯光滤得一片暖昧旖旎。

街道口车马喧阗,热闹非常,进出皆是些南来北往衣著光鲜的豪客富商,一个个醉眼乜斜搂著粉头,被鸨儿龟公殷勤迎送。

那脂粉香气混著酒气,隔街便隐隐飘来。

众人心下雪亮,皆知那是个什么去处。

今晚西门大人和家眷团聚,自有李大人替西门大人招待诸位不提。

而那头贾府众女说说笑笑间,车马已行至清河县城深处,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稳。

府众女眷的车轿稳稳停在西门大官人府邸前。

姑娘们按捺不住好奇,纤纤玉指微挑车帘一角,向外觑去。

只见那府门前好一番气象,彩棚高结,遮天蔽日。

猩红毡毯自阶上迤逦铺下,直抵街心,端的是富贵泼天,也见为迎接自家来的郑重。

两排青衣丫鬟,穿戴得齐齐整整,垂手侍立,雁翅般排开,个个屏息敛气,脑袋垂下不敢抬头看一眼,显然管教有方。

更有几位管事娘子,头面光鲜体态端方,领著一水儿穿红著绿的丫鬟,手捧赤金面盆,拂尘,薰香,手巾等物事,满面堆笑,恭候佳客。

贾府一众姑娘并凤姐李纨,在自家丫鬟扶持下下了车。

一眼扫过,早已瞧见那金盆里盛著的,可不正是她们素日艳羡的稀罕物儿。

正是贾府里见过,只有鸳鸯有的香荑子?

心下不由暗惊:这等矜贵东西,在西门府上竟如同寻常净手之物,随意拿来待客了!

更教人瞠目的是,那些捧盆执巾的丫鬟,竟个个生得金发卷曲,碧眼如波,年幼虽小,却各个都是美人胚子,分明是海外番邦的异域女子。

众女心中俱是一震,暗忖这西门府上果然深不可测,排场竟奢靡至此!

来保家的领著来旺家的等管事婆子,显然都换了一身新衣,满脸堆笑喝道:「快打水来,给国公府众位姑娘、奶奶净净手,路上风尘大。」

顿时数个丫鬟各捧一只银盆上来,另有数个丫鬟托著雕漆小盘,盘里分别放了一只那雪白莹润的香荑子。

数量正和所有贾府女人之数,显然是早得了通知。

凤姐并众姑娘一一洗手。

那香荑子入手细腻如脂,搓开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芬,清淡中带著蜜甜,直透肺腑。

众女眷都忍不住凑到鼻端闻了又闻,连那沾过水的手指都留著久久不散的暖香。

姑娘们到底在贾府过此物,心里虽爱,面上还能撑住。

不料来保家的又吩咐道:「给跟来的几位姑娘家也舀些水,一并净了手,路上辛苦。」

那些随侍平儿莺儿等人后面垂手站著,忽见自己竟也得用这等神物,一个个又惊又喜!

纷纷战兢兢伸出手去,才沾著那香荑子,便觉滑腻芬馥,比自家用的猪胰子强了百倍千倍。

当下都忍不住抽气低呼,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讶异之色,心里暗想:这样的宝贝,在西门大人府里竟连丫鬟都使得,咱们在府里时连见都未曾见过。

正自惊疑间,仪门内环佩叮咚,香风细细,两位丽人款款迎出。

当先一位花容月貌,身著蜜合色遍地金通袖纱衣,下系著湖蓝八宝璎珞纱裙,头戴金丝狄髻,正中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大凤钗,通身气派雍容,正是西门府的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身旁伴著一位穿银红纱衫葱白绫裙的妇人,雪肤花貌,偏又腰肢纤纤,那臀儿肥硕硕的,走一步便颤巍巍地晃两晃,直叫人移不开眼珠子。

那脸蛋和半截脖颈子白得赛雪,在这黄昏时,仿佛天边那轮初升的白月,清冷冷地晃著人眼。

这便是李瓶儿了。

贾府众女眷乍一见她,都不由暗暗吸了口气,不由得望向王熙凤磨盘大臀,把她一起比了起来。

王熙凤素日自恃身段丰腴,臀儿又大又圆又翘,那日还被那该死的西门大官人笑喊好一对肉蛋子。

此时拿眼去比李瓶儿,竟觉得那瓶儿臀大不逊自己,且那白腻腻的皮肉,在斜阳里反著柔光,竟似比自个儿白不少,心里不由又酸又羡,暗啐了一口:「这骚蹄子,倒长了好一副肥腚儿,也不知是吃什么喂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脸蛋一般白嫩。」

其他众女并丫鬟,也早将吴月娘并李瓶儿的容貌身段看了个分明,一个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翻腾起来。

原只在贾府见得西门府上有金莲儿等人生得妖妖娆娆,是人间少有的绝色。

不想今日一见,这李瓶儿竟也是个尤物,再看那主母吴月娘,虽不似瓶儿那般风流外露,却也是一副年轻艳色的面庞,眉目温润,二十出头的佳人。

众女心中不觉暗叹:这西门府里竟一连藏著两位这般人物,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凤姐儿惯会做人,心中叹息,上一次自家还高高在上,以国公府掌家奶奶的身份来拜访过一回。

彼时这月娘虽也客气,到底还带著几分商贾门第的小心相陪,自家呢,虽说话未曾盛气凌人,可不知不觉也把那国公府的傲气摆在脸上。

如今呢?

两人已然是换了角色。

可见嫁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

如今她也知道,这吴月娘已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夫人,自家礼数上却不可马虎了。

于是抢先一步带著众女,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口内道:「给大娘子请安。」

月娘见凤姐行此大礼,忙疾步上前,双手扶住,笑道:「二奶奶快别这样!我今儿接到了消息便吩咐下头,身上不穿那套诰命行头,只拣家常衣裳出来,就是要把各位贾府的众位姐妹当作自家人待。你这一礼,倒把我折得慌了,何须拘泥这些虚文?若再拜来拜去,倒显得生分了,快起来,都起来!」

一面说,一面拉著凤姐的手,不叫她再拜。

李纨在旁也含笑施了半礼,月娘亦还了半礼,口内道:「大奶奶也莫多礼,咱们只叙家常用度,不讲那些虚排场。」

众女见月娘言语亲厚,神色坦然,全无一丝矜骄之气,心里暗服:这才是个大家娘子的胸襟,难怪西门大人在京城如此放心!

又也都觉得吴月娘这位大娘子温蔼可亲,同是诰命夫人,又掌著后宅,真真比自家那些讲究规矩的太太更叫人舒坦。

月娘已含笑望向众姐妹:「快把府上的金凤凰们引见引见,让我也开开眼,沾沾仙气儿。」

凤姐儿忙笑著引荐:「这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心肝儿,林姑娘黛玉。」

黛玉盈盈上前,行动如弱柳扶风,只微微一福,低声道:「夫人万福,又见面了!」

月娘一见黛玉眼中便流露出怜惜,执了她的手细看,抚了抚她细腻的手背,叹道:「黛玉我倒是见过,每次见都叹:好个标致人物!水葱儿似的。上次来时,令尊林大人还过府和我家老爷话别,还曾提起姑娘,言语间满是慈爱。不想……唉,姑娘且宽心,日后常来走动,只当散散心,莫要太过伤怀了。」

黛玉眼圈微红,垂首应了声「是」,心中感其体贴。

接著是宝钗。

月娘见了,更是笑容满面,拉著她的手赞道:「这位姐儿好生温润稳重!观之可亲,真真是大家闺秀的品格,宝姑娘名不虚传,真真一副浑金璞玉的气派,温润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叫人看了心里就静下来。」

宝钗含羞带笑,得体地谢过。

凤姐儿又将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一一引见。

月娘看那迎春温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惜春年纪虽小却清冷脱俗,不由得啧啧称赞:「真真是钟灵毓秀,兰桂齐芳!贵府上的姑娘,个个都是神仙托生的,羡煞人也!」

又对探春说道:「这位姑娘眉宇间有一股爽利劲儿,倒像我们府上的玉楼儿。」

探春回笑道:「我见过玉楼儿姐姐,那双腿儿我不如她!」

说完后,她目光扫过随侍的贾府丫鬟婆子,见她们在西门府这般森严规矩下,也下意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逾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齐整来。

对比之下,众女看在眼里,想到自家府里如今下人渐渐懈怠,规矩松散,不免心中暗叹。

李瓶儿在一旁等了片刻,见礼数已毕,便笑盈盈地插话道:「大娘,娇客们远来辛苦,日头底下站久了不好。快请姑娘们里边奉茶歇息才是正理。」

「正是正是,瞧我欢喜得糊涂了!」月娘恍然,亲热地携了凤姐儿和李纨的手,「快请随我进来。」

于是众女随著吴月娘,步入那气象万千的西门府宅门。

只见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雕梁画栋,陈设华美。

甬道两旁侍立的丫鬟仆妇,垂手肃立,目不斜视,行走间悄然无声,规矩严整得令人心悸。

又见丫鬟婆子来来往往,脚步轻悄,连裙摆都不曾晃动一下,端茶递水目不斜视,更无一人交头接耳。

众人心里不免想起自家府里如今那些媳妇、婆子。

自家一群人常年在贾府习惯了倒不觉得,只觉得就是如此。

今日如今一比就比了出来!

自家贾府这小丫鬟倒还好说,那些个老婆子说话便啐唾沫星子,走路便踢得石子儿响,动辄倚老卖老,比主子还气盛。

两下里一比,越发觉得西门府上规矩肃整,自家不过是徒然撑著国公府的名头,心里又惭愧又羡慕,只是不好说出口来。

贾府凤姐儿不必多说,探春李纨早得了王夫人吩咐,心中越发凛然,暗将自家府中下人的疏懒与之相较,更觉面上无光,一股整顿家务的念头悄然滋生。

一行人穿堂过户,只闻环佩轻响,步履窸窣,偌大庭院,竟是鸦雀不闻。

月娘满面春风,一面命丫鬟们:「快把茶果摆上来!」

只见几个干净伶俐的丫头,捧著填漆茶盘鱼贯而入。

碧澄澄的茶汤,香气清雅。

点心则是四碟精巧细果,并四卷儿:玫瑰鹅油酥卷、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鹅油松穰卷。

几个描金朱漆捧盒打开看,紫莹莹的葡萄,黄澄澄的佛手柑,红艳艳的建州蜜柑摆在白瓷盘里。

再一盒是福州荔枝干,蜜渍金橘等干果。

月娘招呼道:「姑娘们别拘著,拣合口的点心果子用些,权当垫垫肚子。我这里不过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国公府上的精致,大家随意些,莫要讲那虚礼客套才是正理。」

李纨忙起身谢道:「大娘这般谦和,又备下这等时新果品,倒叫我们坐立不安了。」

月娘笑著按她坐下,道:「嗐!快坐著!我虽顶了个诰命的虚衔儿,说到底,骨子里终究是个家常过日子的妇人,最不耐烦那些虚排场。今儿既请了你们来,便是没把你们当那一般的外客,只当是自家骨肉姐妹一处说说话儿解解闷,再有深谢贾府长久以来招待我家老爷暂住!」

她说话间,眼角眉梢都带著暖意。

众女见她这般从容大度,待下宽和,心中无不暗暗称赞这等气度涵养。

李瓶儿在一旁抿嘴笑道:「我的好大娘!光顾著说话,倒忘了让姑娘们尝个新鲜。那酥酪用冰湃过了,又滑又甜,姑娘们快尝尝。」

她说著便扭身去吩咐小丫头,这一扭一动,那丰臀便颤巍巍地晃出深弧,晃得一众姑娘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凤姐儿只笑吟吟地向月娘问道:「如今我们一同回来,怎地不见金莲儿她们几个?」

月娘笑道:「她们几个呀,往后面新建好的后院里去了,如今都有了新的住处,她们忙著把老房子里随身衣物、妆奁家伙,趁早拾掇出来归置妥帖,免得夜里要用时抓瞎,都是些琐碎活计,让她们自己张罗去便是。」

月娘顿了顿又道:

「我们老爷前头还有些公务缠身,一时不得空,便由我先陪著众位娘子姑娘。这园子是新近才拾掇停当的,头一回正经待客!」

「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园子又大,若此刻带你们逛全了,怕要走到二更天去,反累著诸位,还有便是不怕姑娘们笑话,便是我自家还未曾走全,只等著老爷回来!」

「我已命人将各位安置在园子里新起的枕霞阁。那阁子临水而建,景致极好,最妙的是引了温汤活水,砌有白玉池子,水汽氤氲,最是解乏。下头又有地龙埋著,不用担心夜深露重!」

「姑娘们只管放心,这园子并后头一带,绝无半个男子出入。等用了晚宴,若乏了,只管在那温汤池子里放心沐浴,保管舒坦,有什么需要招呼春梅便是。」

贾府众女听得还有温汤池子,眼睛俱是一亮。

虽国公府门第显赫,大观园中亦有引水叠山,凿池种莲的景致,可这引天然地热砌玉为池、专供女眷沐浴的温汤,却是闻所未闻,更遑论亲身体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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