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方向是城西——夜郎七的书房,那间堆满典籍和废纸的小屋子。
那老东西爱在书里夹纸条,别人看不出来,但花痴开知道。三年朝夕相处,那点小习惯早就摸透了。
或许……那老东西留下过什么线索?
他加快脚步,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猫叫,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花痴开没回头。但他袖子里的手已经捏了一枚铜钱。
江湖这碗水,从来就没清澈过。这一回,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
夜郎七的书房在城西一条窄巷子尽头,巷子叫猫尾巷,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巷口常年蹲着一只独眼老猫,见人来也不躲,就那么幽幽地盯着你看,盯得人脊背发凉。花痴开小的时候最怕这只猫,夜郎七偏偏每回都让他自个儿走这条巷子——“怕?怕就对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
今晚那老猫不在,巷口空荡荡的,倒让花痴开心里更不踏实了。
他推开书房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屋里黑,黑得像一口深井。花痴开摸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跳了几跳,把四壁照得一明一暗。这屋子他来过八百回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哪儿——左边书架三层是赌经,右边墙角堆着历年各地的赌坊账本,靠窗那张破桌子上永远搁着一盏缺了嘴的茶壶和一个满是烟渍的铜烟锅。
可今晚进来,感觉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呢?花痴开举着火折子慢慢转了一圈。东西都在,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桌上一层薄灰,说明这几日没人来过。可就是不对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女人的脂粉,又不太像,更淡,更冷,闻着让人想起庙里烧的香。
夜郎七从不熏香。那老东西连洗澡都嫌麻烦,说身上太干净招蚊子,更别说往书房里弄这些玩意儿了。
花痴开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在桌前站定,火折子凑近那盏破茶壶——壶里的茶叶渣子早就干透了,粘在壶底像一片片干枯的树叶。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息。烟锅也是,里头的烟灰硬邦邦的,磕都磕不下来。
他又去翻书架。夜郎七的书从来不放得整整齐齐,东倒西歪,有的夹着纸条,有的折了页角。花痴开一本本翻过去,《赌经》《千术汇宗》《不动明王心经(残卷)》《骰要》……都是他小时候背烂了的书。纸条倒是翻出几张,上面记的全是些跟赌术毫不相干的东西——“初七,买醋三斤。”“阿七的忌日,备纸钱。”“那孩子今日破了我的残局,不错。”花痴开看到最后那张纸条,鼻子忽然一酸。那孩子说的就是他。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头一回破了夜郎七十步棋内布的局。那老东西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记了这么一笔,还夸了句“不错”。就这么两个字,在夜郎七那儿,比旁人夸一万句都金贵。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继续翻。
第三层书架最里边,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花痴开以前没见过。他抽出来翻开,纸张发黄发脆,年头不短了。第一页就画着一个图案——两条鱼,黑白相间,首尾相接,跟他娘描述的那个白面具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太极图?
花痴开的手指僵住了。他往后翻,每一页都只画了一枚棋子,围棋的棋子。黑子,白子,排成不同的形状。他看不懂棋,但他认得棋谱——夜郎七的书房里收着好几本围棋古谱,他小时候翻过几页,嫌闷,就丢开了。
可这本册子上的棋形,不像是对弈,倒像是在摆什么阵。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一页,二十一枚棋子的图案。最后一页的角落,用极淡的笔墨写了一个字——“弈”。
弈天会的弈。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册子也收进怀里。他转身要去翻那堆账本,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吧一声脆响。让挪开脚,火折子往下一照——地上一根断了的毛笔,笔杆裂成两截,断口很新,不像是老早落在地上的。
这屋子里除了夜郎七没有第二个人来过。他离开之前摔了笔?为什么摔笔?
花痴开蹲下来,拿火折子在地面上慢慢照。灰尘落得很均匀,除了他自己的脚印外,还有另一行脚印——比他的小,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桌边,又从桌边折向窗户。脚印在窗台前消失了,窗台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掌印,约莫是女人手的大小。
那行脚印进来的时候轻,出去的时候更轻,像是练过轻功的人。但再轻的功夫,在满地的灰尘上也留下了痕迹。
花痴开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对着一堵青砖墙。墙头蹲着那只独眼老猫,幽幽地看着他。老猫叫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
他没追。追一只猫能追出什么来?他关上窗,回到桌边,盯着那个茶壶和烟锅出神。
夜郎七是被人带走的。来的人是个女人,轻功很好,身上带着庙里烧香似的冷香味。她进了书房,跟夜郎七有过一番对峙——笔摔了,说明争执过。但最后夜郎七还是跟她走了,为什么?
“故人。”花痴开咀嚼着夜郎七留的那两个字。
什么样的故人,能把夜郎七从他自己的书房里带走,连多留一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除非——那故人握着什么把柄,让那老东西不得不走。
花痴开脑子里飞速转着。夜郎七这辈子有什么把柄?那老东西活了六七十年,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是三天三夜都数不完。但能让他连亲传弟子都不通知一声就消失的把柄,只有一种可能——那件事跟花家有关,跟他花痴开有关。
那老东西宁可自己扛,也不愿让他卷进来。
“糊涂!”花痴开一拳砸在桌上,茶壶跳起来,晃了两晃,没倒。
他压住火气,重新把书房扫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更细,书架背后、桌底下、窗台下、地毯下,每一寸都不放过。在桌底下摸到了一个暗格——他以前从不知道这桌子还有暗格。暗格不大,里面塞着一卷画和一个漆木盒子。
画已经泛黄得厉害,展开一看,是一幅人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侧身站着,手里拈着一枝梅花。眉眼之间……花痴开手一抖,差点把画掉地上。
画上的人,像极了他娘菊英娥。
但仔细一看又不对。菊英娥的下巴更尖一些,眼神也更温和,画上这女人眼神凌厉,嘴角微挑,带着一股子傲气,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画的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朱雀,甲辰年冬月十九。”
朱雀!就是娘说的那个朱雀!
花痴开把画卷好,又去开那漆木盒子。盒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枚玉牌。每枚玉牌上刻着一个字,九枚玉牌九个字,花痴开一个一个看过去——
“弈、天、道、法、自、然、生、死、局”
这九个字合在一起,“弈天道法自然生死局”,像是一个组织里传令用的令牌,又像是什么信物。
花痴开把玉牌倒出来,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封,只是折了一下。他抽出信纸,上面是夜郎七工整的字迹,一反常态地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交代后事——
“痴开吾徒:
你见此信,说明为师已赴故人之约。三十年前,为师欠人一条命,今日该还了。弈天会的深浅,非你所能测。莫来,莫寻,守好赌神之位,做完为师未完之事。
朱雀若来寻你,勿信她,亦勿伤她。为师与她有过一段孽缘,终该为师自己了断。你娘知道的不多,莫让她忧心。
盒中玉牌,乃弈天会核心信物,持之可入弈天九局。为师得了这些玉牌二十年,始终没敢踏出那一步。你若执意要来,记着——九局九重天,一重比一重深。你爹当年不过是破了第一重,便已名动天下。
痴儿,痴儿,你这辈子就是太痴。痴是好事也是坏事,用得好了,开天辟地;用不好,粉身碎骨。
不说了,那婆娘在门口等着了。
师夜郎七笔”
花痴开读完信,浑身的血一下涌上了头顶,又一下子全退了回去,手脚冰凉。
夜郎七这老东西,真是被人押走的。信上说“那婆娘在门口等着了”,分明是被胁迫。可偏偏又在信里嘱咐“勿伤她”——什么孽缘能让你夜郎七连还手都不肯还?
他重新展开那幅画,盯着画上的朱雀,越看越觉得这女人眼睛里藏着一股子邪气,漂亮是真漂亮,但那种漂亮让人不踏实,像是深山里开的花,颜色越艳,毒性越大。
夜郎七年轻时候跟这女人有过一段?花痴开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当年意气风发的夜郎七,遇上冷艳绝伦的朱雀,一个是赌坛鬼才,一个是弈天高手……他甩了甩头,把那些风花雪月的念头甩掉。现在不是猜师父风流账的时候。
他把画卷好,玉牌收回盒子里,两样东西用布包了,塞进怀里。花痴开又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然后把信凑到火折子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信上的话记在心里就够了,留在纸上是祸端。
花痴开从怀里摸出酒壶——他随身带的,不到烦透的时候不喝——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烧酒入喉,辣得他呛了一声,但身上那股寒气总算被压下去了些。
书房里一时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地响。
他靠着书架,闭上眼,把今晚得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夜郎七被朱雀带走。朱雀三十年前邀花千手入弈天会,被拒。花千手后来被天局害死。夜郎七说天局不过是弈天会的影子。花千手当年破了弈天九局的第一重便名动天下。夜郎七藏了二十年玉牌没敢动。
这些线串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弈天会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天局也好,司马空屠万仞也好,都不过是弈天会手里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弈天会找上门来了。
花痴开睁开眼,眼中清明如水,方才那一瞬的迷惘和惧意已经荡然无存。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出书房。
巷子里,那只独眼老猫又蹲在巷口,幽幽地看着他。
花痴开路过时,随手扔了一颗花生过去。老猫低头闻了闻,没吃。
“也是,你比我还挑。”花痴开自嘲一笑,迈步走进夜色里。
该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该见的人也不少。三天后,阿蛮和小七回来复命的时候,他要带着一支队伍,去会会那个叫朱雀的女人,去探一探那个叫弈天会的深渊。
老东西,等着,你徒弟来救你了。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一声猫叫。
(第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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