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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河东故人(1 / 2)

涧河谷。

循谷深入,愈发逼仄,两侧崖壁陡立,仅容单骑徐徐穿行。

每每经过隘口,萧弈擡眸看去,见崖上持弓的人影绰绰,却并未拦他,也未发出喝问。

就像是知道他是何人一般。

行过数道河湾,眼前陡然开阔。

结冰的小溪穿村,滩上覆雪,倒不像谷外平川冰封的死寂。

村落依崖凿土为窑,高低错落,坡间开辟了层层梯田,隆冬休耕,只有麦杆堆着,枣木、古榆在旁静立,鸡犬相闻。

乡民们衣着朴素,擡头向他望来,也不言语。

萧弈目光缘溪而望,见到了一片梅林,千树梅海顺着涧水滩岸次第铺开。

行至梅林间,枝干虬曲,宛若铁骨,厚雪积在枝梢,点点寒蕊破雪绽放,淡白、浅红,星星点点。

朔风穿谷,落雪簌簌。

林间小径被落雪浅浅掩住,通向一间雅致的小院。

萧弈翻身下马,叩动了已长了铜绿的门环,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院中,几个婢女正分别在打水、扫雪、煮茶,擡头向他看了一眼,复又敛下眉眼,继续做手头之事。

他遂拾阶而上,推开正屋的门。

暖意带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萧弈正要迈步,看到地上的羊毛地毯,想到一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褪去沾满雪污的靴子。

绕过屏风,一名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妆。

素雅绫衫勾勒出雅致身段,青丝如云,刚松松挽起了大半,余下的垂落肩头,衬得颈侧的一截肌肤莹白似雪。

萧弈能从铜镜中看到她的容颜。

数年未见,李寒梅没什麽变化,当年眉宇间的疲惫、无奈、愤怒尽去,看得出这些年静心滋养,生活精致,状态很好,皮肤丰润,神采明亮。

一双有些狭长的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扬,似藏高傲淡漠,眼波流转时又带韵致,风流自生,又凛然难犯。

闻得声响,她不急着回头,依旧慢条斯理整理鬓发,只是眼眸转动,在铜镜中看着萧弈。

似淡漠不惊,毫无波澜。

「好久不见。」

萧弈颇自然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自斟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暖意在腹中流转。

在太原城下围城数月,算是难得置身舒坦的环境中。

舒服得让他甚至想眯一会儿。

「一别数年,你愈发高大强壮、有男子气概了。」

李寒梅没有回头,开口,语气显得有些疏离,道:「你难得前来,是让我出面劝降榆次的守军吧?」

萧弈没有因为她的生分而有波澜,把身子完全窝进躺椅里,懒洋洋道:「刘鸾若执意不降,我亦可攻破榆次城,只是战事一起,难免有军民折损。」

「刘鸾麾下一千六百人皆是精锐,她故意示弱,放郭无为入城,为的便是吞并其部。

如今她兵力逼近五千,城中粮草充足,并不易取。」

「小小县城,还掎援太原、光复伪汉不成?」

萧弈随口丢下这句话,闭上眼,以示不必在此事上多作议论。

半晌,李寒梅道:「也是,你本就不需要我,自能攻破太原、平定河东。」

听出她语气中的怨气,萧弈道:「你我一体,何必说这等气话?」

「未说气话,我是欣慰。」李寒梅语气颇傲,道:「欣慰我不曾看走眼,你果然能成大事,可惜当年我没能收你为义子。」

这话就更显凉薄与高傲了,仿佛她忘了彼此缝绻的过往一般。

若她真忘了,倒也无妨。

可萧弈目光看去,只见她刚洗的头发、得体的衣衫以及精致的妆容,与以往不同,便知她不是真忘了。

他又不是真的年少轻狂之人,自不会与女子置这没来由的气,颇包容大气地笑了笑,道:「何苦故意刺我?彼时是你诈死脱身,欺瞒於我。这些年你在河东神龙见首不见尾,除却让继顒和尚与我合作两次,从不肯出面见我,今日见你这般,倒像是反而在怪我?」

这种开诚布公的态度,自有一种沉稳,不计较。相比而言,李寒梅的态度便有一种小女子气了。

她清冷高傲,气场强大,本不该如此才是,不过是萧弈能够兜得住她的气场。

铜镜映着那双凤眸,渐渐的,眸中的冰冷化去,浮起一丝委屈。

「说甚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若真心寻我,只需恪守当年约定,将我的骨灰」送到榆次李村,自然能见到我。」

「哪来的什麽骨灰?你是假死脱身。我从头到尾,见到的是欺骗与利用,又何谈约定?」

李寒梅道:「这般说来,我不该错怪你无情,该赞你聪明通透。」

说罢,她转过身来,深深看了萧弈一眼。

「我最开始没想到你能勘破我假死脱身的真相,可惜,你远比我预料的更聪明,我却还心怀幻想,以为你或许会念着我们的约定,将骨灰送来,你我便可在河东相聚。届时,以你的能耐,配合我在河东的人脉与威望,你我不难掌握河东军政,除掉刘崇,继而积蓄实力,待天下生变,可南下图谋中原,只可惜,那不过是我的妄念,你即使身在河东,也不曾想过到李村看一眼。」

萧弈默然了片刻,道:「我一直以为你在太原谋划。」

「哪还有什麽谋划啊。」李寒梅微微一叹,道:「我的一切计划本都是绕着你铺路的,没了你,我一介妇人,又以何名义在河东出面掌权?」

「你不曾与我直言过。」

「又何必直言?」李寒梅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道:「咫尺之隔,你都不愿到李村看看能否见到我,在你心底,从来没有真正信我、念我,我便是与你说了,想来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萧弈道:「倒也并非如此。」

李寒梅反问道:「那我若与你说了,你便能听我的安排不成?」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有我的路走。」

「所以,你宁愿在郭雀儿手下受猜疑排挤,也不肯倚借我的力量。」

「到了今日,我已无惧任何人的猜疑、排挤了。」

萧弈说着,深深凝视着李寒梅的眼眸。

他看到她的眼睛很亮,其实幽怨并不多,更多的是担忧与欢喜。

想来,她担忧他已经忘了她,因此故意用陌生凉薄的语言保护自己。

可久别重逢的喜悦终究是压抑不住,像洪水漫过堤坝一样,一点点漫了出来。

萧弈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也很亮。

对视了好一会,他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李寒梅见了,忍不住显出一缕嫣然笑意。

她当即转过头,背对着他,以高冷的口吻评点道:「看来,你很得意了。」

「确有一点点。」

「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也有许多人想招你当女婿,许你飞黄腾达,你同样没倚借他们的力量,说到底,你不愿受人挟制,不会与人共享权力。你薄情,却也不是只对我一人薄情,辜负的红颜知己不少,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慰藉了。」

「是啊。」

萧弈此时倒也坦然。

这些年,他若真有意探寻,或许早就来李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