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口的瞬间,唐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酒与他平日里喝的那些粗劣烈酒不同,入口时带着一种极其柔和的口感,如同被反复过滤过的山泉,顺着喉咙滑落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刺激,只留下一层温润的余韵在舌尖缓缓散开。
唐月华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那副毫无防备的灌酒姿态上,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壶酒是她专门调配的,说是酒,不如说是一剂经过精心包装的药引。
她用了几种对封号斗罗而言不易察觉的辅料调和,让酒液的口感呈现出一种与寻常药酒截然不同的柔和质地。
她特意选了这种不会被唐昊察觉的配方,为的就是让他毫无防备地喝下去。
但她并没有立刻沉默地看着他喝。
唐月华在唐昊灌到第三口时,忽然向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酒壶的底部,将壶嘴从他唇边微微抬开了一丝缝隙。
“二哥,”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少喝点。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养身酒,不宜饮太多。”
唐昊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因为方才那几口酒的浸润而微微泛着浑浊,但唐月华那担忧的语气落入他耳中时,如同落入深潭的石子般荡开了一圈极其短暂的涟漪。
他没有怀疑她。
在他看来,唐月华是他在这个世界为数不多不会害他的人,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送来不同的药酒,让他调养被酒精反复侵蚀的身体,这壶酒和之前的那些并无区别。
而且,唐昊此刻确实需要酒精。
那些清醒的时刻太过漫长,漫长得让那些被反复咀嚼过太多次的画面一层接一层地浮上来,如同水底的淤泥被搅动后翻涌的浑浊。
他不想看见那些画面,不想想起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往。
他只想喝到失去意识。
唐昊的手微微用力,将酒壶从唐月华指尖下重新抬起,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动作比方才更加利落,像是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彻底沉入那片混沌之中。
唐月华站在他身侧,没有再次阻拦。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唐昊那张因为饮酒而微微泛红的面容上,心中默数着时间。
唐昊喝酒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最开始那几口灌得又快又猛,如同在追赶什么,但随着壶中的酒液逐渐见底,他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那只白瓷酒壶在他手中微微倾斜,壶嘴中流出的酒液已经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几滴沿着壶口边缘缓缓滑落,在石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唐昊将空酒壶放回桌面,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前方那棵矮树上,又移开,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让他聚焦的点。
唐月华等他放下酒壶,才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二哥,你醉了,我扶你进去休息。”
唐昊没有说话,任由她搀扶着站起身来,踉跄着朝屋内的方向走去。
唐月华将唐昊扶到床边坐下时,他的身体如同一座正在缓慢倾斜的山岳般向后靠去,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唐月华没有立刻离开。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俯身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渍。
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帕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她能感受到他因为酒精而加速的心跳正在他颈侧持续跳动着。
唐月华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醉酒而微微泛红的面容上,指尖隔着帕子轻轻划过他的眉眼轮廓,如同在描摹一件她已经看过了无数次却依旧想要记住的东西。
然后唐昊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
那是一种不同于单纯醉酒的恍惚,他的瞳孔微微扩散着,目光的焦点在唐月华脸上缓慢地移动,像是正在从一片模糊的光影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唐月华知道药已经起效了。
那是她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东西。万年迷蝶的翅粉、万年粉红狐妖的心脏,以及几种她花了许多功夫才寻到的特殊辅材,融合后制成的幻梦醉。
药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意识,而是在醉酒的基础上构建一层极其逼真的幻境,让饮酒者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那个人,听到最想听到的声音。
唐昊的目光落在唐月华脸上,那层涣散正在缓慢地凝聚,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模糊:“阿银……你来了?”
唐月华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瞬。
她今日的打扮,确实刻意模仿了阿银。
素白色的长裙,松散垂落的发丝,浅淡的眉形和唇色,这些细节或许在平日里不会引起注意,但在幻梦醉的作用下,它们足以让唐昊的感知产生偏差。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昊哥。”唐月华的声音很轻,如同被风吹过的水面般微微颤动,“你醉了。”
那模糊的称呼落在唐昊耳中,在幻梦醉与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扭曲重组,化作他潜意识中最渴望听到的那个称谓。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因为常年握锤而布满厚茧的大手缓缓抬起,落在唐月华的手背上,力道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像是怕惊碎什么幻影般。
唐月华没有抽回手。
唐昊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醉酒之人特有的执拗,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不肯松开。
他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反复流连着,唇间又溢出了一声含混的“阿银”,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
唐月华的呼吸微微凝了一瞬。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借着被唐昊拉拽的那股力道,身体向前倾倒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如同站立不稳般跌在了唐昊身上。
唐昊一个翻身,将唐月华压在身下,压得她整个人都陷进了床褥之中。
唐月华在被压住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昊哥,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