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眼里涌出两道晶莹。
对,那会儿她怕死!
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懂她。
尽管学习法术,研究炼丹是枯燥而孤独的,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
可那种看着自己就像树苗一样不断长高的兴奋,就像火焰,一直推着她往前走。
解析万物,妄作道主。
那时候不怕遇见瓶颈,不怕想不通,最怕的是手里东西还未学完,第二天横死街头,被卖去黑市当耗材。
两人分享炼丹经历,炸炉的骂娘瞬间,结丹觉得不完美的解决侧重、画符封印法术的疑惑……
头顶星空,脚踩大地。
从怀疑到相信,两人仿佛相处多年的挚友。
没有境界高低分别,没有生死界限,畅所欲言。
“老头死,是我埋的。”说完,柳之白看向姜瀚文,眼神好似在炫耀,可眸中一轮背后,是毫无生机灰白。
“我爹是我埋的,还有两个小家伙,都不在了。”
说到这,一股灰色凉意透过胸腔,沉沉流出心脏。
姜瀚文沉默,不知不觉,思念藏了这么久。
原来,老爹真的死了,他到现在,还没彻底接受,总觉得,那个人还活着,只是没看见而已。
“我是死人。”柳之白嘴角露出难看苦笑,言外之意,请姜瀚文放心,死人最会保密了。
如果这算是笑话。
“妖域的八赤王冲破第四十次封印,又出来杀人,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又有人族愿意松手当内奸……
庞家的事,你也看见了,是我负了方源,他本可以活的。
当时我去救小徒弟,后来才知道,她真实身份是澜海教圣女,父亲是专门血祭人族的大祭司。
救她的时候,我杀了个野道门道士,那是寻游道道子,假扮野道门的。
那年,他百岁不到,已是臻元。
我能活,你应该也猜到了。
澜海教出手救我,没有把我身份泄出去,作为交换,我杀了很多寻游道道士,在海里躲了一甲子才出来。
寻游道,你可能不知道。
他们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人族脊梁。
我杀的,呵呵。
……
救下炎族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人是妖。
看到他们,我才醒来,我只能是我。
欠方源的,可以还了。”
几分疯癫的发言中,一幅人生画卷展开。
从对这个世界报以热枕,到身边人一个个死去,心室封闭。
无论如何努力,世界还是那么肮脏,前脚有人拿命换公道,后脚就有人杀生为乐。
叛徒常有之,洗心革面者难回头。
柳之白对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失望。
说起来简单一句话,可背后的辛酸,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懂。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柳之白的一生——因情而成,为情而亡。
所以,她欠方源、欠自己良心、欠人族的,万般无奈,唯有一死。
“我早该死了,其实。
活得太久,就是泥人也会染得一身血。
这个世道,是吃人的。”
说到最后,柳之白像抽了脊骨的软体动物,砰的一声躺在地上,灰白瞳孔中,流出浓郁悲伤。
她救过无数人,也杀过,救过妖,也杀过。
姜瀚文沉默,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柳之白生命的腐朽,更是自己另样人生。
修到最后,身边人全都死去,只有自己还活着。
以为的善,实际上做了恶,良心谴责,一日日加深。
活得越久,杀得越多,不知不觉,自己就成了别人眼中必须除掉的魔头。
修炼的意义,在哪里?
自己为什么而活?
当生命的跨度足够长远,这些缥缈而虚无的念头比起瓶颈,才最要命。
修道在修心,从来不是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