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稳稳调转车头,朝着村子方向缓缓驶去。乡间小路安静轻柔,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细碎声响,两旁风吹过庄稼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一只手抓牢车座边缘,手机贴在耳边,和云阳的通话始终连着,我全程缄默不语,只把万千心事闷在心底,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让身旁的少文察觉异样。云阳也十分懂事,安静地听着一路动静,不曾出声打扰。我看不见沿途风景,只能靠风声、气味分辨沿路环境。
少文慢悠悠骑着车,随口跟我说起家里这段日子的近况:“爸妈天天念叨你,爸记性越来越差,时常坐在客厅发呆,唯独提起你的名字,才能有一点反应。小睿睿已经放暑假了,平日里活泼好动,倒不用人多操心。就是小智宝,这大半年总闷闷的,没人陪着玩耍,性子越发孤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比你出门打工那会儿单薄太多。”
听完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揪,酸涩与愧疚死死堵在喉咙里。一想到小小的孩子整日孤单度日,日渐消瘦,我鼻尖止不住发酸,眼眶瞬间潮热。所有心疼我只能悄悄藏在心里,没法当场对着手机和云阳倾诉,只能默默攥紧衣角,压下翻涌的情绪。
没片刻功夫,电动车停在家门口,此刻才刚到正午,扑面而来的热气烘得人发烫。两道小小的脚步声哒哒朝我冲来,是小睿睿率先跑到我脚边,紧随其后的小智宝步子放得很轻,怯生生停在一旁。
“妈妈!”
少文刚停稳车子,小睿睿伸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腕,活力满满地围着我打转。小智宝却只是安静站着,迟迟不敢靠近,单薄的身子轻轻蹭了蹭我的裤腿,我弯腰伸手摸索,才触到他瘦弱的胳膊,他小心翼翼抱住我的腿。
我俯身将两个孩子一同搂进怀里,指尖细细抚过小智宝单薄的后背,能清晰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皮肉薄薄一层,心疼得说不出话。小睿睿身子结实温热,和瘦小沉默的弟弟触感截然不同。
两道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婆婆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语气满是心疼:“一路奔波受累了,快进屋,午饭早就给你温在锅里。”公公站在一旁,半天没有动静,过了许久才迟疑地轻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反应迟钝得厉害。
少文把驿站取回的零食、玩具,还有我带回的水果、行李全都搬进客厅角落摆放整齐。我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进屋内,听婆婆说兔笼就安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一路上小睿睿叽叽喳喳跟我讲暑假的趣事,一刻也闲不住。小智宝却全程安安静静依偎在我身侧,小手牢牢攥着我的衣角,生怕我再次离开。婆婆端来温水,坐在我身边絮絮念叨,小智宝平日里总守在客厅门口等我回来,吃饭也没胃口,才日渐消瘦。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婆婆的胳膊,能摸到她胳膊硌人的骨头,短短大半年不见,她瘦了不少,身子看着十分虚弱。
手机依旧贴在耳畔,云阳全程安静无声,默默陪着我感受眼前的一切。我碍于少文和公婆都在,始终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所有心酸只能独自吞咽。
午饭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客厅吃饭。小智宝扒拉几口米饭就放下碗筷,没什么胃口,听着他放下勺子的轻响,我心里格外难受。饭后公婆收拾碗筷,少文出门处理一点琐事,小睿睿跑到一旁拆开云阳寄来的玩具摆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安静黏着我的小智宝。
他攥着我的手,一步步拉我走到窗边,指尖指着兔笼的方向,小声跟我絮絮叨叨说着两只小兔子每天吃了多少菜叶。我蹲下身,指尖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小兔子柔软的绒毛,听着小智宝雀跃细碎的声音,满心愧疚翻涌上来。
正午日头毒辣,家里人各自歇息午睡。公婆回房休息,小睿睿玩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少文也回了卧室,偌大的客厅终于安静下来。确认四下无人,我才微微低头,用气音轻轻对着听筒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微弱:
“我到家了,见到孩子们了,小睿睿还好,可是小智宝瘦得厉害,整日孤单,太让人心疼了。”
我伸手轻轻揽住靠在我腿上昏昏欲睡的小智宝,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他单薄的后背。他安安静静靠着我,呼吸轻轻浅浅,隔着薄薄的衣服,我能清清楚楚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后背薄薄一层肉,瘦得让人心头发疼,比我出门去桂城打工的时候单薄了不止一点半点。
我压着哽咽的气音,贴着手机慢慢跟云阳诉说,声音轻得不敢打破屋里的安静。
“真的太瘦了,云阳,听婆婆说他过得特别可怜。小睿睿放暑假活泼得很,到处找邻居小孩玩,吃得也好。可小智宝不一样,他还没到上学年纪,没有同龄伙伴,公婆要忙农活家务,公公神志不清,根本没人有空专门陪他,他天天孤零零的,连饭都吃不香。都怪我,当初不该急着大半年前就出门打工,我本该等九月他送去幼儿园、有人陪着再走。是我完完全全忽略了他,只惦记着出门挣钱补贴家里,从来没有静下心想一想,没我在身边,他会过得这么孤单难熬。”
积压了大半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一点点漫上心头。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他小小的世界里没有妈妈,没人哄他吃饭,没人陪着他玩,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孤单、是不是偷偷想我。他不会好好表达情绪,只能把委屈和思念都憋在心里,慢慢变得沉默寡言,身体也日渐消瘦。
听筒里,云阳的声音温柔又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低声安抚我:
“别哭,宝贝,现在你回来了,以后好好陪着他,慢慢养,很快就能长回来的。孩子是想你想瘦的,心里空,胃口自然也差。别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家里处处要用钱,你外出做工也是没有办法。那时候谁也想不到孩子会孤单成这样,不能一味怪自己当初的决定。”
我点点头,指尖轻轻顺着小智宝细软的头发,感受他半睡半醒蹙起的眉头,心口一阵阵发堵。
“我一回来才通过婆婆的话知晓一切,我亏欠他太多了。当初出门打工,一心想着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到头来,钱没挣多少,孩子也错过了。”
“你也是生活两难,不用总苛责自己。”云阳耐心听着我所有的自责内耗,等我情绪稍稍平复,才慢慢开口,“接下来几天你安心在家陪着小智宝,多抱抱他、陪他说话,拿我寄回去的零食玩具哄他多吃饭,一点点补上他缺失的陪伴。”
正午的微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安静得只剩下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我们极低的通话声。我摸着怀里安静瘦弱的小智宝,又想起家中两位老人,心底泛起浓重的茫然与酸楚,轻声跟云阳倾诉:“怎么才分开大半年而已,家里变成这样。明明只是短短一段日子,可我心里却感觉自己离开这里好几年那么久。我完全没想到,公公身体会衰败得这么快,整个人虚弱迟钝,记性一塌糊涂。方才扶着婆婆的时候,我摸到她单薄的身子,气色差得厉害,一想到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全靠她一个人硬扛,照看糊涂的公公、照料孤僻的小智宝,我都不敢想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云阳轻声宽慰我:“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本就经不起消耗,病情发展起来总是悄无声息的,谁也预判不到。你远在几百里外做工,隔着距离,很多难处你根本无从知晓,不能全部归咎于自己。”
“可我还是心里难受。”我小声哽咽,转头朝着公婆休憩的方向,满心苦涩,“短短大半年,长辈日渐衰弱,孩子孤单消瘦,整个家都变了模样。我缺席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默默硬扛,只有我逃去了外面,躲开了一地琐碎。”
“现在你回来了,能多分担一点是一点。”云阳轻声开导我,“这几天好好陪着婆婆搭把手做家务,多照看公公,哄着小智宝好好吃饭,能替她减轻几分压力,也算弥补你这段日子的缺席。”
我轻轻叹了口气,贴着听筒软软地说:“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听到家里这番难处,我心里堵得难受,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云阳轻声哄我:“我一直都在,不管你和家人待在一起,我都会安安静静待在手机里陪着你,别太自责,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小智宝的小手,朝着窗边兔笼的方向,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庆幸,小声跟云阳说起孩子平日里唯一的慰藉:“说起来也万幸,半年前我跟着少文动身去桂城打工的路上,路上碰见一位摔了受伤的老爷爷,他是出来卖兔子的,还有一笼兔子,我想到兔子的可爱就临时起意,跟老人买下两只带回家里。那时候只是想着留个小宠物给小智宝解闷,没想到这个决定做对了。”
我顿了顿,心底满是唏嘘,继续低声说道:“家里没有院子,兔笼就摆在客厅窗边,没人陪他的时候,他一整天就蹲在这里,对着两只小兔子自言自语,只有兔子能陪着他打发时间。要是当初没有买下这两只兔子,这大半年他连个说话的小伴都没有,只会更加孤单。”
光是脑补平日里我不在、他独自蹲在窗边对着兔子说话的画面,我心口就闷得喘不上气。宽敞的客厅里,小小的孩子独自守着兔笼,没有同龄人说笑打闹,只能对着不会回应的小动物碎碎念。小睿睿放假随处有玩伴,小智宝的全世界就只有这两只兔子。
听筒里云阳的声音软了几分,满是心疼,也带着一丝宽慰:“还好你当初有心买下了小兔子,好歹给孩子留了一点寄托。难怪性子这么内向,整日只能和兔子作伴,没有同龄人一起玩耍。好在九月他就能去幼儿园,到时候有老师照看,还有一大堆小朋友结伴玩耍,就不用天天守着兔子孤单度日了。”
我轻轻点头,低头蹭了蹭小智宝柔软的头顶,小家伙无意识攥紧我的衣角,像是害怕我再次离开。
“刚刚一进门,他第一时间就拉着我走到窗边摸兔子,不停跟我讲兔子的小事,能听出来,这两只兔子是他这大半年唯一的寄托。”
“趁你在家,多陪着他喂兔子,好好陪他说说话。”云阳柔声劝导我,“等入园之后有了新朋友,他慢慢就会开朗起来,不会再整日闷在客厅里和小兔子作伴。”
我听着云阳温柔的安慰,心里稍稍松了一点,又轻轻低声回话:“是啊,再熬一小段时间。就好了,等他九月入园,每天热热闹闹的有人陪伴,心情开阔了,吃饭也会香,慢慢就能长肉长结实。”
“只是这段日子实在委屈他了。”云阳轻声感慨,“小孩子没人陪伴,只能乖乖安静待着,大人只当是懂事,其实心里满是孤单。”
我鼻头依旧发酸,小声应道:“之前从来没有人跟我细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瘦了这么多,性子变得这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