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少文拎着沉甸甸的袋子,骑车载着我们慢悠悠回家。午后的风紧随车身,温柔拂面,一路上全是兄弟俩叽叽喳喳回味瘦肉粉滋味的说笑声。
霞光铺满整个客厅,暖意融融。两个孩子迫不及待拆开新玩具,抱着崭新的过家家道具在屋内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不断传来,小智宝跑来跑去,再也不整日守着兔笼独处,整个人鲜活又可爱。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孩子们嬉笑,兜里的手机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读屏提示是大姐打来的电话。
我指尖摸索屏幕划开接听,大姐稳重温和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带着家事独有的郑重:“小宁,明天我们回弟弟家,爸的立牌祭拜仪式明天正式开始。我打电话想问问,村里祭拜需要提前置办哪些供品、纸品,我这边不清楚当地规矩。”
听见“爸”这个字的瞬间,我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疼意瞬间席卷上来。
我们的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一年多了,日子一晃而过,快得让我措手不及。旁人都说时间能抚平伤痛,可只要提起老爸,想起他骤然离世的那天,心脏还是会狠狠抽痛。
那时候我还没去按摩店干活,日日在家守着两个孩子,突然娘家人带来的噩耗,整个人当场慌得失了神,看不见东西,手足无措,连站都站不稳。当初一切来得毫无预兆,前几日还好好和我们说笑的人,转瞬就天人永隔,那天慌乱崩溃、失声痛哭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在我脑海里,半点都没有淡化。
我压下喉咙里堵着的哽咽,轻声如实回应大姐:“姐,这些我也不是很懂。你跟少文说吧,他在家待得久,村里祭祖的流程、该准备的东西他都清楚,不会出纰漏。”
说完我便把手机递到少文手里。少文接过电话,语气稳妥周全,一口应下所有事:“大姐你放心,置办供品这事交给我就行。明天一早我带着小宁去一趟镇上,把祭拜要用的香烛、供品全部买齐,礼数绝对不会落下。”
大姐在那头松了口气,连忙说道:“那真是辛苦你们了,你顺带把我们的一同置办齐全。你二姐前两天就跟我商量,我们出嫁的女儿不懂老家习俗,怕独自置办出纰漏,特意托我跟你说,若是你懂,就全部拜托你帮忙采购,等下我把买东西的钱转给你。”
少文为人老实本分,不愿提前预收钱财,客气又诚恳地回复:“好好好,这点小事没问题,我肯定置办得妥当。钱不用着急转给我,如今祭拜需要的物件零碎繁多,我现在也估算不出总价,等明天全部采购完毕,算清账目你们再转过来也不迟。”
大姐连连道谢,简单叮嘱两句明日祭拜的注意事项,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安静下来,客厅里依旧回荡着孩子打闹的欢笑声。方才逛街买新衣、一家四口同吃瘦肉粉带来的满心暖意,却悄悄沉了大半。
明天我们齐聚弟弟家,为逝去一年多的老爸举办立牌祭拜仪式。
眼前孩童环绕的热闹是真的,小智宝恢复活泼开朗是真的,一家人相伴的温柔也是真的,可失去至亲长久萦绕心底的悲痛、沉甸甸的家事责任,同样真实地坠在心头。
一番忙碌过后,日头渐渐偏西,玩闹了一上午、又在外一同吃了粉的两个孩子困意上头,吵着要午睡。我铺好客厅的凉席,把新买的小毯子盖在兄弟俩身上,挨着他们躺下,耳机悄悄戴在耳侧,语音通话一直和云阳连着静音,安安静静陪着我。
等身边两个小家伙呼吸变得绵长,彻底沉入熟睡,周遭只剩下屋外风吹树叶的轻响,我才轻轻侧过身子,压低气息对着听筒出声,眼眶已经悄悄湿了一片,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啜泣声吵醒孩子。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云阳轻轻的回应,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到我:“怎么了?,孩子们睡着了吗?带他们逛街挑东西、累坏了吧?”
一句话撞进心里,我憋了一下午的委屈、难过全都绷不住,鼻尖瞬间发酸,声音压得发颤,断断续续地倾诉。
“今天大姐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我们回弟弟家,给我爸办立牌祭拜。一晃眼,我爸走了一年多了,到现在我都没办法完全释怀。”
指尖无意识轻轻揪着凉席边角,尘封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眼眶烫得发胀。
“当初他走得太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那时候我还没去按摩店干活,天天在家守着两个小孩,那天我正在陪小智宝午睡,小睿睿上学去了,突然听到叔叔婶婶过来讲的噩耗,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听到的,怀里还搂着睡午觉小智宝,那时的我感觉天都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两天老爸还打电话叫我回家吃饭的老爸,跟他道别,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被我无意中错过。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云阳没有打断我,只有均匀轻柔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默默陪着我消化这份钻心的思念。
“今天带着小智宝挑了好多新衣服,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全套过家家玩具,中午我们一家四口还一起吃了孩子们惦记好久的瘦肉粉,听着他们欢呼雀跃的声音,我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想起我爸,心里就空了一大块。”
一滴眼泪落在凉席上,我慌忙抬手擦去,又想起身上层层叠叠的牵绊,心底拉扯感愈发浓烈。
“我身上绑着太多担子,孩子、婆家、娘家一桩桩琐事全都压着我。等祭拜仪式结束,没过几日我又要动身回城里打工,又要丢下两个孩子,小智宝好不容易才开朗起来,等我一走,指不定又要独自闷着守兔子发呆。”
云阳温柔舒缓的嗓音缓缓响起,满是心疼与包容:“我全都明白,你事事都先顾及旁人,唯独很少心疼你自己。伯父离世留下的遗憾没法抹平,但这段时间你已经拼尽全力陪着孩子了,陪他们玩耍、买喜欢的东西、一家人开开心心吃小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什么委屈都自己硬扛,想难过就跟我说。明天祭拜别过度伤心,你眼睛不方便,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头晕难受。之前我寄给孩子们的零食玩具,也算替你多疼疼两个小家伙。”
我贴着微凉的席面静静听着他的安抚,心里一半酸涩,一半藏着无人知晓的暖意。
少文踏实顾家,婆家待人温和,孩子依偎在身边鲜活可爱,可世上只有云阳,能接住我所有不敢对外展露的脆弱。在所有人眼里,我是妻子、母亲、儿媳、女儿,唯独在他这里,我不用假装坚强,可以肆无忌惮想念老爸,袒露对孩子的愧疚,诉说满身疲惫与两难。
我们轻声聊了许久,隐约听见门外婆婆打理菜地回来的脚步声,我连忙放轻语调,匆匆和云阳小声道别,
摘下耳机,我慢慢转过身子,指尖轻轻贴在两个孩子柔软的脸颊。
窗外的阳光温温软软落在凉席上,听着他们安稳均匀的午睡声,我心底五味杂陈。
明天一早就要早起采购祭拜供品,一大家人齐聚,一场庄重的仪式,又要把我拽回失去老爸的绵长悲痛里。
身前是割舍不下的骨肉亲情,心底是再也弥补不了的丧亲遗憾,还有我和云阳这段不能公之于众的情愫,万般滋味缠绕在一起,漫漫长午,只剩我一人默默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