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净完毕，领头法师手持经文卷轴，一字一句高声诵读请灵祝文，一字一顿呼唤父亲的名讳，细数他一生勤恳持家、抚育子女的恩德，恳请他放下俗世牵挂，跟随子孙队伍归家，落座新立牌位，接纳后辈备好的香火供品。
通篇祝文诵读完毕，法师点燃一把引路香，分发给队伍里每一位直系亲人，人手一炷，举在胸前。我们姐妹三人并肩而立，双手捧香，垂首静立三分钟，静静等候魂魄随行。旷野的风迎面吹过来，吹散淡淡的香火气，我闭着眼在心底默默和老爸道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趁着周遭人声嘈杂，悄悄对着口袋里的手机低声诉说心事，云阳静静聆听，温柔回应我。
法师再次摇动铜铃，示意队伍缓缓折返。返回的脚步比来时更缓慢庄重，所有人手中香火袅袅，像是小心翼翼护送着父亲的魂魄一同回家。沿途依旧是连绵的诵经声，锣鼓隔上一段距离才轻响一次，一路绵延回弟弟家屋前。
第二重仪式：安位、献供、分批跪拜
一行人踏回屋前平地，径直走进堂屋，屋内烛火摇曳，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法师各自站定在香案两侧，开启安位流程。
法师上前对着牌位念安座经文，又取来三杯清茶，依次摆放在牌位跟前，行奠茶礼，三遍轻声祝祷，才算正式将父亲魂魄请进灵位之中。
安位礼结束，便是献供流程。弟弟、姐夫们按次序，将一早备好的水果、糕点、酒水一一捧上案台，每放上一样供品，法师便配合一句简短祝词。等所有贡品摆放整齐，领头法师示意我们按照长幼辈分，分批上前跪拜上香。
少文细心地将厚实蒲团挪到我的脚边，把三支燃好的香轻轻放进我掌心，温热的烟火气扑在我的脸颊。我循着香气找准香炉的位置，稳稳将香插进去，双膝跪地，认认真真磕下三个头。心里默默跟父亲忏悔当年的任性，许诺往后我会多照看两个孩子，时常惦记独自在外打拼的弟弟，替他分担放不下的牵挂。眼眶酸胀发烫，我死死咬紧牙关，把即将落下的眼泪憋了回去，今日是安立牌位的喜事，万万不可失声落泪。
大姐率先行礼，紧随其后的便是二姐，再轮到我。我们姐妹几人祭拜完毕，叔叔婶婶、各家孩子依次上前行礼，一轮跪拜结束，法师又带领我们行集体鞠躬礼，所有人整齐站在香案前，三鞠躬答谢逝者养育之恩。堂屋里只剩下细碎的跪拜脚步声、此起彼伏的轻声叹息。小智宝被少文扶着，小小的身子微微弯腰鞠躬，拜完立刻钻回我的身侧，牢牢抓住我的衣服不肯松开。
第三重仪式：塘边化财、渡孤
全员上香流程结束，法师抬手指引所有人沿着小路走到屋后池塘边，开启化财渡孤仪式。成堆纸屋、金银纸钱、纸衣纸鞋整齐码放在塘边空地中央。
法师先在池塘四边各点燃一小堆纸钱，诵读渡孤经文，安抚周边无主游魂，分予碎银，不扰我父亲安歇。渡孤经文篇幅不短，风吹水声伴着低沉念诵，所有人安静站在一旁等候，我侧头对着口袋小声和云阳简单讲眼下的流程，他耐心听着。二姐站在我身旁，安静陪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宽慰我。
渡孤礼完成，才点燃中间成堆的纸品。明火引燃的瞬间，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烘得脸颊发烫，灰白细碎的纸灰随风飘起，悠悠落在平静的塘面上，跟着水波缓缓漂向远处。唢呐声慢慢放缓，诵经声轻了许多，火光燃尽之前，法师领着我们沿火堆绕行三圈，默念祈福，愿父亲收下全部财物，在地间衣食无忧。
火堆渐渐熄了火星，我本以为整套祭拜流程到这里便要收尾，谁知领头法师再次敲响铜锣，高声告知众人，仪式尚未完结，还有村口送灵大礼，送父亲魂魄自由来去，无牵无挂。
第四重仪式：村口送灵全套流程
少文连忙扶稳我的胳膊，带着我重新汇入队伍，二姐一路随行，小睿睿抓紧小智宝的手紧随身后，弟弟垂着头走在我们身侧，长辈先前劝导他成家的话语，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法器声响再度绵长响起，低沉的诵经声铺满整条乡间土路，我们一行人再次缓步往村口走去，手机通话始终没有中断。
这一趟去往村口的路，气氛比请灵时更加沉静肃穆，亲戚们极少交谈，人人心里都揣着对父亲的惋惜。小智宝听得久了法器声响，虽还是胆怯，却不再像上次那样慌张，只是安静靠在我的腿边。
抵达村口空地，法师调整好队形，先重复一轮净水洒地，再诵读悠长的送灵祝文，细数今日子孙置办的香火、供品、金银，答谢父亲今日前来领受满堂香火，祈愿他在地底下平安顺遂，不必再操心人间琐事，不必挂念尚未成家的弟弟。
祝文读完，法师又分发送灵香，众人举香默立，与父亲作别。待香燃过半，统一放在村口焚化。最后合奏一段柔和收尾的唢呐调，三声轻锣落下，整套送灵仪式才算正式礼毕。
法师示意队伍原路折返，大家脚步松弛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肃穆。一行人慢慢走回弟弟家屋前平地，十位法师收拾好手里的锣鼓、铜铃、唢呐等法器，全部搬进堂屋门边摆放妥当，终于留给一众亲人自由闲谈的空隙。
午后聚餐、众人散场
仪式彻底落定，日头已经悄悄爬到头顶，时辰不早，早已过了正午。
一大早忙碌筹备的亲戚女眷们，从仪式刚开始就轮番抽空在厨房忙活，杀鸡、洗菜、炒菜、煮饭，烟火气满满腾腾从屋里飘出来。祭拜圆满结束，人心也彻底放松下来，大家各司其职，摆桌、端菜、搬板凳，在屋前空地上整整齐齐摆开几大桌家宴。二姐主动进到厨房搭手帮忙端菜。
所有法师、亲戚、自家人全部留下吃饭，热热闹闹坐满好几桌。菜色丰盛，荤素齐全，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盘盘端上桌，平日里各奔东西的亲人，难得全员聚齐。
少文扶着我落座，二姐特意坐到我的旁边，方便随时照看，两个孩子乖乖挨着我坐。小智宝经过一上午的仪式紧绷，终于彻底放松，乖乖坐着吃饭，不再怯生生黏着我。周遭满是碗筷碰撞声、亲戚说笑闲谈声，大家不再提沉重的遗憾，只聊着家常、庄稼、打工生活，偶尔顺口再叮嘱弟弟几句好好奋斗、早日成家。席间三姐妹也闲聊几句，说起过往和父亲在世时的点滴旧事。
我全程手机依旧轻声连着云阳，没有挂断。吃饭时我把手机悄悄放在腿上，让他静静听着我身边热闹的人间烟火。
我心里默默想着，从前家里办大事、走流程、熬情绪，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扛着心事。
唯独这一次，我的每一步祭拜、每一段心酸、每一次隐忍难过，他都隔着听筒全程陪我走完。
一顿家常宴席吃得安稳又漫长，亲戚们慢慢吃、慢慢聊，没人着急离场。等大家陆续放下碗筷、收拾桌面，收拾妥当一切，时间已经稳稳到了下午。
热闹慢慢散去，亲戚们互相道别，陆续骑车、走路各自归家。二姐一家临走前特意过来和我道别，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屋前空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弟弟和收拾残局的婶婶。
风吹过屋后池塘，水声轻轻，阳光温柔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