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一声清啸自慕容白喉间逸出。
他腕部轻振,掌中铁剑发出细微而绵长的嗡鸣,宛如冰弦颤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纷乱战场,笔直地投向仍立于谷地**的那道身影。
恰好,平等王也正望过来。
四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烽烟滚烫,杀意如针。
百米外立着的身影被称作平等王。
风卷过林梢时带起沙沙的响动,像某种低语。
慕容白的手指无意识擦过剑柄上细微的纹路——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不用看也知道,远处那人呼吸的节奏与四周气流隐隐相合。
波斯明教武功第一的名号,从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许多年前张真人曾说过一句话,那时山间晨雾未散,老人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缺一点拼劲。”
这话慕容白记了很久。
玄冥二老的掌风早已不足为惧,少林寺深处那三位数十年未踏出山门一步。
至于那位武林中的神话——慕容白垂下眼,剑鞘触到腰侧时传来微凉的触感——他不能,也不愿向授业之人拔出剑。
于是突破瓶颈只剩一条路:悟。
而悟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场真正能让人忘记生死的交锋。
所以此刻他的脚步动了。
不是因为掌火王已倒在血泊里,也不是因为剩下的波斯刀客正被明教众人围住。
只是因为那个立在百米外的身影,让他握剑的手心微微发烫。
身形掠出的刹那,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密的脆响。
平等王转身时,慕容白已到了三丈之内。
没有对话,没有试探。
老人的弯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慕容白的剑锋已迎了上去。
金属相撞的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沉闷得像远山的雷。
十招过后,平等王的呼吸重了一分——不是累,是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剑路,竟像早已摸透了自己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方式。
远处忽然传来短促的惨叫。
功德王倒下了。
平等王腕上发力,刀光猛地暴涨,却不是进攻,而是向后撤去半步。
但慕容白的剑像忽然有了生命,黏着刀身转了个弯。
这是武当的沾字诀,化进他剑里已七年三个月零五天。
此刻剑锋缠上弯刀时,平等王觉得自己的手臂像被浸入了温热的蜜里,抽不出,也斩不断。
夜还很长。
林间的风忽然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上面颊。
左肩传来**辣的刺痛感时,慕容白已经向后飘开了三步。
平等王那含怒的一掌终究没能印实,只扫过了他青衫的袖口。
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血珠——从他剑尖甩出去的、还带着体温的血珠——正迎面扑向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西域面孔。
这不是波斯武学里会记载的东西。
几滴血,借着内劲旋转的巧力,竟比淬毒的钢钉更疾、更刁,封死了向上向侧所有的退路。
平等王只能仰身,狼狈地后撤,胸口那道新鲜的创口因此被扯得更开,深色的袍子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周围的厮杀声似乎低了下去。
或者说,是慕容白的耳朵自动滤掉了那些杂音。
他落地时很轻,像片叶子触地,但左肩的骨头仍在闷闷地发颤。
他调整着呼吸,将喉头那股腥甜的气血压回丹田。
视线却始终锁着三丈外那个踉跄的身影。
“你……”
平等王的声音嘶哑了,那口生硬的中原话里掺进了更多古怪的喉音,“你们……背离明尊……火焰……永焚……”
话没能说完。
因为慕容白又动了。
不是直冲,而是斜斜踏出两步,长剑垂在身侧,剑尖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他的步子很怪,忽左忽右,踩的是旁人看不懂的方位。
平等王的眼珠跟着他转,掌势提起,却迟迟不敢推出——他看不透下一剑会从哪里来。
那些原本围在近处的波斯人,已经没几个还能站着。
兵刃磕碰的声音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
偶尔有一两声濒死的短促哀嚎,也很快被风吹散。
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混着尘土和被践踏的草叶气息。
慕容白终于停在了某个位置。
他没有笑,但眼角细微的纹路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说火刑?”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谈论天气,“那得你先能活着回去告状才行。”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垂着的剑骤然扬起。
没有光华四射,没有厉啸破空。
只是一道灰蒙蒙的、快得只剩残影的直线,直奔平等王咽喉。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
因为不需要。
平等王所有的退路,早在之前那几步看似无意义的移动里,被无声地封死了。
他此刻能做的,只有硬接,或者……死。
他选择了硬接。
双掌交错,裹挟着毕生功力向前推出,掌风激得地面沙石滚动。
他想用浑厚的内劲震偏这索命的一剑。
剑尖却在即将触及掌风的瞬间,微微一沉。
就那么半寸的落差。
然后,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贴着掌缘滑了进去,如游鱼逆流而上。
平等王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