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葳蕤听见了,没吭声,只是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上沾着药渍的绷带。
赶鸭子上架也罢,别无选择也罢,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些都是活人的命。
她点了点头,应下贾玷那句“四天内拿出对症药”
的死命令。
嘴巴答应得干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翻医书。
贾玷唯一觉得还能喘口气的事,是盛明兰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没跟着一起折腾。
他坐在书案前,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是溪风让人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急火攻心的味道。
信上说,倭寇像水里的泥鳅,滑得抓不住。
兵力分散得厉害,根本不成队形,专挑没有防备的小村子下手。
一夜之间,整个村落连鸡狗都活不下来。
村民白天还在晒网,夜里就没了声息。
他们跑得快,上岸抢一趟,扭头就下海,你永远猜不到他们是回了老窝,还是正往下一个村子摸过去。
信的最后,溪风只写了两个字:求援。
贾玷把信纸拍在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溪风那边的人手撑不住了,可守城的人不能全调走。
要是抽出兵力去沿海,神京城的城墙就空了一半,里头这些乱子谁来压?若是不动,沿海那些村子,怕是连哭坟的人都剩不下。
他松开眉头,又伸手揉了揉,指腹压在眉心那道竖纹上,半天没松开。
他恨不得翻身上马,连夜赶过去,一刀一个把这些杂碎剁干净。
可眼下神京城里这锅粥正沸着,他要是走了,锅盖一掀,谁也兜不住。
这一夜,书房里的蜡烛烧了一整根,蜡油顺着铜台淌下来,凝成一摊。
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脑袋里翻来覆去地转,始终没转出一个两全的辙。
来福还在消化那句话,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国公爷真要把整座神京城交给自己?这担子,比扛两袋米还沉。
贾店绕过案桌时,靴底蹭过地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落在来福肩上,力道重得让来福肩胛骨往下沉了沉。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来福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不懂事了。
“属下领命。”
他弯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低却稳。
贾店不再多言,转身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潮气,鞋底碾过几片枯叶,发出干涩的碎裂声。
他原以为要花些唇舌说服盛明兰,甚至准备好了一肚子分析局势的说辞——沿海告急、溪风那边撑不了太久、神京的烂摊子自己已经安排好。
可盛明兰听他说完,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家里有我。”
她站在窗边,手指抚过刚叠好的衣裳边角,声音像浸了温水,“后方不会乱。
既然做了你的妻子,我便不会让自己拖你后腿。”
贾店喉咙发紧,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
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指尖,她却已经转身打开柜子,开始往包袱里添东西:换洗衣物,几小包药粉,一把防身的短刃。
夜里的帐幔垂下时,他搂着她的腰,鼻尖埋进她发间。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心跳撞在肋骨上。
此去,归期未定。
天还没亮透,屋檐上还挂着薄雾。
贾店推开院门时,盛明兰已经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没回头,也没道别,只是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碗沿磕在牙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灰蒙蒙的晨光里,贾垫把沉甸甸的虎符塞进盛明兰掌心。
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时,他瞥了眼仓库方向——常平仓的粮袋堆得快要顶到房梁,而自己那片神秘空间里的麦浪早已被收割殆尽。
泥土的气息还残留在他衣袖上,那是昨夜最后一次催熟作物后留下的痕迹。
三天前,他在议事厅摊开地图,手指划过三大营的驻点。
京营和神武营的状况比他预想的好,**上还能看到成排的士兵在晨练,他们的呼吸喷成白雾,刀锋碰撞声穿透薄雾传到他耳中。
西山大营的人马被分成两股,一股跟着他南下,另一股必须留下。
欧阳荀的狡猾写在每一封密报里,那些潜藏的暗桩说不定正盯着京城的一举一动。
“你守好这里。”
他松开盛明兰的手,转身时靴子踩碎了一片枯叶。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队伍穿过城门时,他回头看了眼城楼上飘扬的旗帜。
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意,混着士兵甲胄上的铁锈味。
没人注意到他腰间那个布袋里装着几粒还没种下去的种子,那是他空间里最后能带出来的东西了。
宫墙内的日子并不比他离开时平静。
元康帝的怒吼声从御书房传出来,吓得廊下的宫女缩了缩脖子。
他抓起案上的镇纸朝地上砸去,碎片弹到小柱子脚边。
“这龟孙子!”
皇帝的声音嘶哑,青筋在额角跳动,“他当这是什么地方?神京的城墙挡不住他的野心了吗?带兵出去?这是要**!”
小柱子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那里的针脚很密,是夏守忠昨夜里一针一线帮他缝好的。
一个时辰前,他刚从夏守忠的住处跑过来,老头儿躺在床榻上,手指枯瘦得只剩骨头,却还在念叨着宫里的规矩。
“干爷爷,您别说话了。”
他当时跪在床前,喉头发紧。
“我没事。”
夏守忠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落叶,“皇上他……只是被魇住了。
你要记住,在他跟前,少说话,多做事。
该低头时就低头,别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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