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全看着康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弟弟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凉。
他想了想,说道:“皇上,太子还年轻,年轻人难免会有一些浮躁的时候。只要皇上多加管教,他会明白的。”
“管教?”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朕还能怎么管教?哎,朕今日去了皇后的陵,跟她说了好些话儿,说了胤礽的脾气、说了胤礽的跋扈、说了胤礽敢跟朕顶嘴了......呵呵......”
福全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康熙也没有等他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哥,朕本以为除掉噶尔丹,朕会很开心。可事到如今,朕心中却有些难受。”
他睁开眼睛,看着福全,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
“朕今天忽然很想念祖母,想念皇阿玛、想念母亲,想念赫舍里。朕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这天下太大了,大到朕有些撑不住了。”
福全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站起身来,走到康熙面前,单膝跪下,握住康熙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皇上,臣在。臣一直都在。”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福全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兄弟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深。
秋虫还在低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无人倾听的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梁九功的声音:“皇上,礼部尚书沙穆哈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康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沙穆哈?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松开福全的手,坐直了身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让他进来。”
沙穆哈走进书房的时候,低着头,步履匆匆。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显然是精心穿戴过的,手里捧着一本黄绫面的奏折,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撩袍跪倒:“臣,礼部尚书沙穆哈,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康熙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沙穆哈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福全,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
康熙注意到了他的迟疑,说道:“裕亲王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沙穆哈应了一声,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皇上,臣连夜草拟了一份《祭奉先殿仪注》,请皇上御览。”
梁九功上前接过奏折,转呈到康熙面前。
康熙接过来,翻开奏折,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起初还很平静,但当他看到某一行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皇太子拜褥铺在殿槛内,比皇上拜褥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