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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祠堂的灯笼(2 / 2)

我忍不住下了楼,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站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正掀开锅盖,往里面看。

她的侧脸很年轻,不像曾祖母,可我一看她的手,就愣住了——手背上有颗痣,跟曾祖母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问。

她转过头,对着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黑沉沉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饭,我和姐姐说起昨晚的事,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别总看鬼片!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

“是真的!”姐姐急得脸通红,“厨房里有红裙子阿姨!”

“啥红裙子?”哥哥从外面进来,他刚去祠堂烧了纸,“曾祖母年轻时候最爱穿红裙子,照片上还穿着呢。”

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脸,是有点像相册里曾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

“头七回魂,她是想回来看看。”哥哥蹲下来,看着我和姐姐,“她是不是有啥没放心的?”

正说着,爸爸从外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说,梦里他回了曾祖母住的小房子,就是村东头那个带院子的土坯房。他想去厕所,推开门,看见曾祖母站在门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对着他笑,笑得他心里发毛。

“我也梦到了!”我喊出声,“我去厕所,曾祖母就在门后吓我!”

爸爸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也梦到了?”

姐姐也举手:“我也梦到曾祖母了!她在楼下问我,奶奶有没有种青菜,我说有,让奶奶摘了送过去。”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响。奶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叹了口气:“她是惦记她的小菜园呢。”

曾祖母的小房子里,有个菜园,种着她爱吃的青菜和辣椒。她走的前几天,还跟奶奶说,等收了青菜,要腌一坛咸菜。

“她还惦记着啥?”爸爸的声音有点哑,“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

奶奶想了想,突然说:“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我们都愣住了。

“我半夜去给她擦身,看见的,”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眼睛睁着,我用手给她合上,一松手又睁开了。我知道,她是没见到她的老姐妹,那个住在河对岸的刘婆婆,年轻时她们最要好,后来刘婆婆走得早,曾祖母总念叨她。”

还有那个灯笼。奶奶说,曾祖母年轻时,河对岸没有桥,晚上走夜路,刘婆婆总提着个红灯笼在渡口等她,两个老太太提着灯笼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老长。

“她是想刘婆婆了,”奶奶抹了把眼泪,“也想那个灯笼了。”

爸爸听完,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纸人、纸钱、纸房子,还有个纸糊的灯笼,红通通的,跟我那天在棺材缝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烧给她,”爸爸把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很沉,“让她带着灯笼,去找刘婆婆,再住上带菜园的房子,啥都不缺。”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开始整理那些纸活。我拿起那个纸灯笼,手指碰到纸,凉凉的,像碰到了曾祖母的手。姐姐在给纸人画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像她梦里的红裙子阿姨。爸爸和奶奶在叠纸钱,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像在数着日子。

哥哥找出个旧木箱,把整理好的纸活放进去,盖上盖子时,他说:“曾祖母,你放心走吧,我们都好好的。”

那天下午,雨停了。我们把木箱搬到村口的十字路口,爸爸点了火。火苗“腾”地起来,舔着纸房子,纸灯笼,纸人,很快就把它们吞了进去。

红通通的火苗里,我好像看见曾祖母站在那里,穿着红裙子,手里提着灯笼,身边站着个老太太,也提着灯笼,两个影子拉得老长,慢慢往河对岸走。

她的眼睛,好像闭上了。

喉咙里的堵感,就在那一刻,突然消失了。像有团热乎乎的糯米终于咽了下去,带着点甜,带着点暖。

曾祖母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祠堂的棺材抬出来时,我没敢再看。可路过她的小房子时,我往菜园里瞟了一眼,看见青菜长得绿油油的,好像刚被人浇过。

奶奶后来去摘了些青菜,腌了一坛咸菜,放在曾祖母的牌位前,放了整整一年。

我再也没梦见过曾祖母在厕所门后吓我,姐姐也没再梦见过红裙子阿姨。只是每年清明去上坟,我们都会多烧一个纸灯笼,红通通的,在火苗里“噼啪”响。

有次过年,奶奶翻出相册,指着一张老照片给我们看。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站在渡口,都穿着红裙子,手里提着红灯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个是你曾祖母,”奶奶指着左边的姑娘,“这个是刘婆婆。”

照片上的曾祖母,眼睛亮亮的,像有光。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棺材缝里看到的眼睛,也许她不是在看梁,是在看窗外,看渡口的方向,等着那个提着灯笼的老姐妹。

喉咙里再也没有堵过,可有时吃糯米饭,还是会想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碗,想起撒在香灰里的糯米,甜腻的,带着点祠堂的香烛味。

去年回老家,路过村口的十字路口,我看见有个小孩在捡地上的纸灯笼碎片,红通通的,像团没烧完的火。

“别捡,”我走过去,把碎片踢到路边,“那是别人的东西。”

小孩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曾祖母的眼睛。他指了指远处的渡口,那里有个红影子,像灯笼的光,在暮色里晃了晃,然后不见了。

风穿过田埂,带着点糯米的甜香,像有人在哼着老调子,轻轻的,暖暖的。

有些离开的人,不是真的走了。他们就住在灯笼的光里,住在菜园的青菜里,住在你喉咙里那点化不开的甜里,等着你想起他们,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惦记。

就像那个红灯笼,只要有人记得,它就永远亮着,在雨里,在风里,在每一个想回去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