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886章 冤枉了好人(1 / 2)

信笺摊在办公桌上,纸页边缘已经被人捏得发皱,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是写信人落笔时手在抖。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凑过来,脑袋挤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完别过脸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有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已经红了。

那是1977年的冬天,江苏省招生办的临时办公室里,暖气烧得不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冰,可所有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考生父亲的案子,十有八九是桩冤案。

可招生办不是法院,没有翻案的权力,只能发函请地方重新核查。

眼下最棘手的,是信里夹着的另一份材料。

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其父被处决后,这名考生曾在学校和同学争抢铅笔刀,失手划破了对方的手。

就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人上纲上线,定性成了阶级报复。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锁,死死扣住了考生的档案。

哪怕父亲的案子将来平反,只要阶级报复的结论不撤,这孩子照样跨不进大学校门。

胡星善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被冤枉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立刻联系常州市招办,请求他们重新复查,越快越好!

恰好,常州市教育局派了个叫张伟松的干部,在录取现场协助工作。

胡星善找到他时,张伟松正蹲在走廊里啃一个冷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

听完考生的事,张伟松把馒头往口袋里一塞,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脸膛黝黑,是那种常年在基层跑的模样,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胡主任,这事交给我。

他没说漂亮话,就这一句,语气却沉得像石头。

胡星善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自己都没察觉。

伟松,扩招本科已经结束了,只剩专科录取的口子,你必须快去快回,多耽搁一分钟,这孩子的希望就少一分。

张伟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连外套都没拿。

那天晚上,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砸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胡星善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翻来覆去看那封信,直到后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急匆匆往食堂赶,想催张伟松趁早出发。

一推食堂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粥香和咸菜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伟松。

那人正坐在靠窗的餐桌前,慢悠悠地喝着粥,就着一碟咸菜,神态安然,跟昨晚那个转身就走的急先锋判若两人。

胡星善心里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脚步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

伟松,你怎么还在这儿吃早饭?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的责备却藏不住。

那孩子的事十万火急,你倒是稳坐钓鱼台!

食堂里几个吃饭的人抬起头,好奇地往这边看。

张伟松却不恼,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笑容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胡主任,你别急。

他放下粥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昨晚就已经赶回常州了。

胡星善一愣,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什么?你昨晚就回去了?

是啊。

张伟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按在眉心,轻轻转了两圈。

我昨晚连夜坐火车赶回去,下了车就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挨个敲门找负责人签字。

市招办、市教育局、市政府招生领导小组,三级党组织的公章,我一个不落,全盖齐了。

政审结论也改过来了,阶级报复那四个字,撤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粥熬得不错。

可胡星善听得手心全是汗。

那年月,三级公章意味着要跑三个单位、找三个负责人、过三道审批,正常流程少说也要三五天。

天不亮我就往回赶,绿皮火车上站了一路,困得直打盹,脑袋磕在椅背上磕了好几回。

张伟松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终于缓过劲来。

胡星善站在原地,脸上的责备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和赞许。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张伟松的肩膀,手掌落在那单薄的棉衣上,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硌手。

是我急糊涂了,错怪你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

伟松,你这趟,立了大功了。

张伟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疲惫的脸上有了点光彩。

被人理解的滋味,比一碗热粥还暖。

又过了几天,办公室里不忙的时候,张伟松才拉着胡星善,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低声说起了一段往事。

他说,当年那位老红军被带走的时候,他就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