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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冤枉了好人(2 / 2)

那是个夏天,太阳毒得很,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脚印。

他和满街的市民一起,站在路边,看着那位战功赫赫的老人被押着走过。

老人没低头,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年,张伟松才十几岁,吓得浑身发抖,想喊什么,却被身边的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他眼睁睁看着老人被带走,什么也做不了。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所以那天胡星善找到他,说起这个考生的身世,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他说,他欠这位老英雄一个交代。

胡星善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鼻子发酸。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上挂着冰凌,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光。

张伟松还说了一件事,胡星善听完,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夜里,为了赶时间,张伟松凌晨三点就敲响了分管招生的副市长家的门。

副市长披着军大衣出来开门,脸色很不好看,任谁半夜被人敲门都不会有好脸色。

可当张伟松递上那份政审材料,说出考生父亲的名字时,副市长的手猛地一颤。

材料差点掉在地上。

因为这位副市长,不是别人。

正是当年主办那位老红军案子的公安局长。

屋里的灯昏黄,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照在副市长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拿着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手指在某些字句上停住,微微发抖。

张伟松站在他对面,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求情的话。

他只是挺直了腰杆,目光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

老领导,这孩子的事,您必须管。

不能让老英雄的孩子再被冤枉,不能让人才就这么埋没了。

副市长抬起头,看着张伟松的眼睛。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许久,副市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缓,像是把压在胸口十几年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转身回屋,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材料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披上外套,跟着张伟松出了门,连夜跑了剩下的所有手续。

那天晚上,两个曾经在不同位置上见证过同一段历史的人,骑着自行车,在常州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行。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

胡星善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湿了。

他没想到,这一趟复查的背后,还藏着这么一段故事。

更没想到,当年的办案人,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后来,这名考生终于搭上了1977届高考录取的末班车。

录取通知书送到招生办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考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就哭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蹲在招生办门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沙哑,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胡星善站在窗边看着,别过脸去,偷偷抹了把眼角。

他知道,这声里,藏着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回绝望到想放弃的瞬间。

随着扩招的推进,政审条件也在一步步放宽。

尤其是这年三月的临时扩招,政审标准比一月份录取时又松了不少。

很多之前被卡下来的考生,这次都被划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顺利拿到了录取资格。

那些曾经被人戳着脊梁骨叫狗崽子的知青,终于可以抬起头来,凭着自己考出来的分数,走进大学校门。

不用再因为出身,因为父辈的事,被拦在门外。

胡星善每次和同事聊起这些,都兴奋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

他说,他们干的不只是招生的活。

他们是在给国家挑苗子,给民族选未来。

每一份从他们手里发出去的录取通知书,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

这种感觉,比任何嘉奖都让人踏实。

1977年,党中央做出恢复高考制度的决策,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十年的阴霾。

知识重新被尊重,人才重新被重视。

那些被埋没了太久的希望,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一天。

这一年,江苏省原计划招生八千多人,后来扩招近五千人;1978年计划招生一万四千人,最终扩招到一万七千人。

两届合计扩招后,录取人数比原计划整整翻了一倍。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悲欢,一个国家的未来。

胡星善把那封考生寄来的感谢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笔记本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为国选才,不敢懈怠。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窗外。

雪已经化了,枝头冒出了新芽,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