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凯与妻子相识于下乡的知青点中学,两人同为下乡知青,又一同在当地的中学做代课老师。
那个年代,出身标签像沉甸甸的枷锁,死死压在每一个年轻人的肩头,门第、家庭成分的偏见如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周遭不少人私下嚼舌根,不看好他们的结合,可两颗历经苦难、彼此取暖的心,冲破一层又一层世俗的阻拦,踏踏实实走到了一起。
等到罗文凯抓住机会踏入大学校园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已经呱呱坠地,嗷嗷待哺。
读书求学的重担,养家糊口的责任,两股沉甸甸的担子,完完全全压在了罗文凯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没有条件安安稳稳住校,把家里全部丢给妻子,只能来回奔波于学校和家之间。
每到周六的傍晚,暮色沉沉,街边的老式路灯昏昏黄黄亮起,罗文凯便蹬着一辆掉漆掉得斑驳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骑到火车站。
他把自行车寄存到相熟朋友的住处,攥着皱巴巴的硬壳火车票,挤上绿皮火车,在闷罐一样的车厢里熬过三四个小时颠簸摇晃的路程,才能回到家中,抱抱许久未见的妻儿。
等到周一天还没亮,天边尚且浸在墨色里,公鸡才刚刚打鸣,他又要匆匆辞别家人,赶最早一班火车返校,不敢耽误半点上课的时辰。
旁人只看见他来回奔波的辛苦,罗文凯却硬生生把难熬的旅途,变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突击学习时间。
哐当哐当摇晃的绿皮车厢,人声嘈杂,烟味、干粮味混杂在一起,周遭旅客谈天说笑,小孩哭闹不休,他却能两耳不闻周遭纷乱,埋首沉浸在书本之中。
白居易荡气回肠的《琵琶行》,李白豪放洒脱的《将进酒》,王勃文采飞扬的《滕王阁序》,一篇篇古文诗词,全都是在这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一字一句背得滚瓜烂熟。
在无数个车轮碾过铁轨的漫漫长路里,那些白纸黑字,一点点刻进了他的脑海。
在众多古文篇章之中,罗文凯格外偏爱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归有光寒窗苦读数十载,屡屡科举落第,却始终手不释卷,不肯放弃读书的志向,直到年近六十方才得中进士,六十六岁便撒手人寰。
他的散文文字朴素简练,不堆砌华丽辞藻,最擅长于细碎日常之中抒发真情。
一篇《项脊轩志》,围绕一间饱经风雨的百年老屋,写老屋的数次兴废,穿插着对祖母、母亲、亡妻的点滴回忆,字字句句,道尽物是人非、世事沉浮的怅惘。
写的不过是家里的细碎琐事,可字里行间的亲情羁绊,厚重得压人心口。
每当旅途孤寂,罗文凯便会在心里默默诵读这篇文章。
文字里的悲欢离合,屡屡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下乡吃苦、被出身裹挟、挣扎求生的过往片段,一幕幕浮上心头,共情的酸涩,悄悄漫上鼻尖。
彼时的这所大学,刚刚历经时代动荡,还没有完全褪去中学时代的紧绷氛围。
学校上下,依旧用极为严苛的标准来要求每一名学子。
隔不了多久,就会组织一场测验,实打实检验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学习成效,半点放水的余地都没有。
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大学可以混日子。
但凡考试落到八十分以下,不少同学都会满脸愧色,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愧疚,暗自咬牙反省自己哪里学得不够扎实。
有一回现代文学的测验,罗文凯一时疏忽,漏答了一道分值很重的大题,试卷发下来,鲜红的72分刺得他眼睛发疼。
拿着那张卷子,罗文凯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只觉得辜负了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在没过多久的古汉语考试,他沉下心稳扎稳打,一举考出了九十二分的好成绩,悬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才算稍稍落地,心里的挫败感才缓和几分。
在东胜路求学的这一批学子,骨子里就不存在“六十分万岁”的敷衍念头。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六十分和九十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卷面的分数。
是知识掌握的广度,是知识点熟练沉淀的程度,更是举一反三、灵活运用的真本事,差距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糊弄不得半分。
“命运,你盼转折,它却把你死死摁在厄运中,但真正转折的机会来了,你想推掉都难!”
一九七七年,拨乱反正的浪潮席卷全国,无数被时代耽误的普通人,命运迎来翻天覆地的逆转,罗文凯的小家,也被这股时代洪流裹挟,迎来属于自己的曙光。
经历过太多身不由己的苦难,罗文凯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家里一桩桩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都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记录在日记本里。
罗文凯收到了高校补招的通知,熬过多年的压抑,他终于可以挺直脊背,扬眉吐气。
父亲被错划的右派问题得到彻底改正,恢复公职,重新走上讲台,回到中学教书育人。
压在全家人头上多年的家庭成分污名,终于被彻底洗刷干净。
连一直做代课老师的妻子,也卸下了身上的枷锁,获得参加高考的资格,满心憧憬,向着师范院校奋力冲刺。
日记本的扉页上,罗文凯写下滚烫的心里话:“不论时光如何变幻,我对1977年高校补招的感恩之心,却是永恒的:谢谢邓公!谢谢党的拨乱反正!”
中国的七七级,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独一无二的特殊群体,是再也无法复制的一代传奇。
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推倒旧有的人才选拔桎梏,成为整个国家走向复兴的关键拐点。
七七级,早已不单单指代一届学生,它化作一个沉甸甸的历史符号,烙印着一个时代的滚烫记忆。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五日,河北师范大学校园之内,各系的学生纷纷汇聚在教学楼前、校园南路,排起整齐的方队。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开学典礼,即将在这里隆重举行。
人群之中,有一支队伍格外惹眼。
队伍里的学生大多已经三十岁上下,脸上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眼角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细纹,成熟沉稳的眼眸深处,却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远远望去,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这是前来参会的青年教师队伍。
可看他们站立的队列,还有人人手里拎着小马扎的模样,路过的学生忍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老头班!”
这话传入队伍里一名女生耳中,她当即皱起眉头,满脸不高兴,出声反驳。
“什么老头班,还有我们女生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善意地打趣:“那就是老头、老婆混合班!”
等大家弄明白,这是由六六届、六七届高中毕业生,也就是俗称的老三届组成的数学系七七级一班,掌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响起,大家发自内心,向这群历尽坎坷的学子送上祝贺。
恢复高考之时,国家特意招收了一部分被时代耽误的六六、六七届毕业生,可专门把这批大龄学生单独编成一个完整班级,放眼全国,都是独一份。
这批考生笔试分数个个拔尖,可招生办录取的时候,心里顾虑重重。
年纪偏大,不少人拖家带口,身上扛着家庭重担,很担心生活琐事拖累学业。
又考虑到历经动荡之后,国内教师队伍损伤严重,人才缺口巨大,才特意将这批人才招录进师范院校。
整个班级一共五十二名学生,其中还包含两名西藏代培生。
大半同学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班里一共有八名女生,其中两位,是当年奔赴天津下乡、远赴边疆支边的未婚知青。
已经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班里每一个人的身后,都藏着一段饱经风霜、曲折坎坷的往事。
准妈妈徐玲,是在下班赶路的途中,听见恢复高考的广播消息。
那时候她已经身怀六甲,临近待产,预产期恰恰就在正式考试的前半个月。
能够参加高考,圆埋藏心底多年的读书梦,徐玲激动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实的难题,重重压上心头。
若是孩子按期降生,她要坐月子休养身体,根本没法走进考场。
倘若孩子推迟出世,正好撞上考试时间,那得来不易的机会,就要白白溜走。
就算侥幸考上,孩子嗷嗷待哺,往后读书,又该如何照料襁褓里的婴儿?
重重顾虑压得她辗转反侧,是母亲一番话,彻底打消了她心里的忐忑。
“只要你有志气、有本事,孩子交给我,我帮你照看。”
得到母亲全力的支持,徐玲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彼时正值隆冬腊月,寒风如刀割一般,天寒地冻。
她咬牙坚持,每天早晚,冒着凛冽北风,坚持长跑上千米。
靠着这份意志力,孩子如期平安降生。
考试那一日,一场大雪刚刚落过,路面结冰打滑,从城南家中去往城北的考场,路途遥远,行路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