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旁人眼里勤勉上进、运气爆棚的大学生林川来,每一次埋头苦读、每一次奔波劳碌的背后,都是被生活死死压住的无奈与挣扎。
旁人只看见他年纪轻轻就带薪读大学,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天之骄子,却看不见他口袋空空、家底微薄,身后拖着一整个需要养活的家。
七十年代末的师范大学,政策优待极其优厚,统招学生一律免除伙食费,国家全额补贴,只管安心读书就行。
唯独林川来这种**带薪入学的在职学生**,不在免餐政策范围内,必须全额自费缴纳每月的食堂伙食费。
这份看似不公平的规定,成了压在林川来肩头最重的一块石头,也是他大学四年省吃俭用、步步算计的根源。
很多人不知道,看似年轻的林川来,早在踏入大学校门之前,就已经拥有了整整五年的正式工龄。
这五年工龄含金量极高,是实打实的国营单轮机修厂转正工龄,剔除了下乡知青的空白年限,也刨除了早年打杂无编制的临时工岁月。
也正是这实打实的五年工龄,让他顺利拿到了宝贵的带薪上大学名额,成为万千工人里的幸运儿。
彼时他的月固定工资只有三十八块五毛钱,在当年的工人队伍里只能算中等水平,勉强够一个人糊口。
可入校之后,学校每月固定扣除二十一块钱伙食费,这笔支出直接占了他大半工资。
剩下的十七块五毛钱,要包揽他的学费杂费、日常开销,还要补贴家里的柴米油盐,日子瞬间过得捉襟见肘。
就在所有人都默认这笔伙食费必须白白上交的时候,心思缜密、擅长钻研政策的林川来,从学校泛黄的规章制度手册里,抠出了一条无人在意的隐形漏洞。
学校明文规定:学生当月未实际就餐、或全程自带餐食者,月底可凭对应餐票统一退费。
短短一行文字,在别人眼里是无关紧要的规矩,在林川来眼里,却是能养活一家人的救命活路。
那个年代的大学学子,大多家境普通,没人愿意放弃食堂免费的大锅饭,更没人愿意为了几块钱委屈自己的肚子。
唯独林川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为了验证政策的真实性,也为了摸清退费的完整流程,他硬生生咬牙试行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极少踏进食堂,三餐要么啃着家里带来的粗粮窝头,要么就着咸菜喝白开水,硬生生扛过了最煎熬的适应期。
当月月底,他果然顺利领到了全额餐费退款,一分没少。
确认政策真实有效、流程没有猫腻之后,林川来彻底定下了长期省钱的法子。
自此往后,他能不进食堂就绝不进食堂,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带干粮,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别小看这一点点节省,日积月累下来,帮他硬生生省下了一大笔生活费,成了他补贴家用的核心收入来源。
七十年代末的大学食堂,还是最传统的大锅饭模式,没有单独的餐盘,没有自选菜品,一切都是按桌分配。
八人一桌,一盒统一蒸制的籼米饭,两盆大锅焖煮的荤素杂菜,就是所有学生一天的全部伙食。
每一桌的饭菜份额都是固定的,一人一份,缺一不可,只要人不在,那份饭菜就会空置出来。
大一刚入学的时候,林川来性格内敛,和同学尚且不熟,退费的流程根本没法自己操作。
好在他待人谦和、做事踏实,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抢,班里的同学都愿意帮他一把。
只要林川来当日不在食堂就餐,同桌的七个同学就会默契十足,不动声色地把属于他的那一份米饭、带着少许汤汁的配菜完整退回食堂窗口。
食堂的老师傅见得多了这种情况,也知晓带薪学生的难处,从来不会为难,每次都会准时开出对应的退餐票。
一张张薄薄的纸质餐票,被林川来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夹层里,每天积攒一两张,月月从不间断。
等到月底结算的时候,他就拿着厚厚一沓攒了整月的退餐票,去伙房统一兑换现金。
除去偶尔改善伙食、在食堂正常就餐的日子,林川来每个月稳稳能退回十六七块钱。
这笔钱在现在微不足道,可在七十年代末,却是一笔足以养活一家老小的巨款。
他原本每月扣除伙食费后只剩十七块五的微薄收入,靠着这笔退费,直接翻了一倍,家里的窘迫处境瞬间缓解大半。
班里有个和他同届的中学老同学,当年和他一起参加高考、一起考入师范大学,两人的境遇却天差地别。
这位同学入学前的工龄差了短短几个月,没能达到五年的带薪入学标准,只能按普通统招学生待遇入学。
也正因如此,他不用每月缴纳二十一块的伙食费,还能凭借贫困学生身份,申请到每月十五元的专项助学金。
算下来,这位同学不用抠抠搜搜过日子,每月收支基本持平,手头松紧程度,竟然和拼死省钱的林川来一模一样。
得知这个结果的那一刻,林川来心里积攒许久的憋屈,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持平收支,再看看自己每天啃窝头、省餐费、处处算计的日子,心里难免有过短暂的酸涩。
但酸涩过后,更多的是坦然和知足。
至少他有稳定的工龄工资,有可以自主操作的退费政策,靠着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能硬生生挣出一条活路。
比起很多没有收入、全靠家里接济的同学,他已经幸运太多。
人最怕不知足,一旦心态放平,所有的苦日子,似乎都有了熬下去的底气。
原本林川来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就要靠着工资和省餐费勉强度日,日子永远只能紧巴巴凑合。
可时代的风口,从来不会辜负愿意吃苦、敢于拼搏的人。
随着全国教育改革推进,各地电大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成立,基层补课师资缺口瞬间被拉大。
具备多年工厂实操经验、又考上正规大学的林川来,成了周边电大最抢手的兼课老师。
他的课时费从最初的几毛钱,一路水涨船高,直接涨到了一块五毛钱一节课。
只要肯加班、肯多代课,他一个月的兼课收入,稳稳能达到六七十块钱。
这笔兼职收入,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在工厂三十八块五的固定月工资。
从这一刻起,林川来的家庭条件彻底翻身,终于摆脱了捉襟见肘的窘迫,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彻夜发愁。
别人读大学是享受青春、开阔眼界,而林川来的大学时光,是一边拼命求学、一边拼命谋生,步步皆是荆棘。
所有人都觉得他活得太累、太辛苦,可只有林川来自己知道,这份苦,吃得太值了。
因为他走的每一步辛苦路,都是在逆天改命,都是在把自己的人生从既定的泥潭里硬生生拽出来。
1977年,是整个时代的分水岭,更是无数普通人命运的转折点。
在恢复高考之前,普通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个人的前途命运、社会地位、人生沉浮,全部被时代政策、制度环境牢牢裹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
你再能干、再吃苦、再聪慧,只要时代风口不对,一辈子都只能困在方寸之地,看不到半点希望。
无数人的人生,被无形的规则钳制、束缚,终其一生,都在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直到1977年高考恢复,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整个中国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巨变。
政治氛围逐渐松弛,社会活力彻底释放,个人终于挣脱了时代的枷锁,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自己命运的主动权。
高考,就是那个逆转乾坤的命运之神。
对于经历过黑暗、熬过困顿的老一辈人来说,高考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而是普通人唯一的翻身阶梯。
尤其是1977、1978年的首届考生,对此体会得淋漓尽致、刻骨铭心。
林川来更是深有感触。
如果不是高考,他这辈子大概率就困在轮机修厂的车间里,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流水线工作,耗尽青春,熬干岁月,一眼望到头。
是高考给了他跳出阶层、重塑人生的机会,让他从底层工人逆袭成名牌大学生,彻底改写了人生轨迹。
无数个深夜苦读的时刻,他都会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庆幸自己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每逢和同窗老友闲谈,他总会由衷感慨:“高考真的改变了我的一生,没有高考,我这辈子都只能困在工厂,永远过不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番话,字字真切,句句戳心,总能引发身边所有老三届学子的共鸣。
这些而立之年踏入大学校园的成年人,吃过时代的苦,受过生活的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读书的机会有多来之不易。
他们的高考之路一波三折、布满坎坷,却终究靠着坚持,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掌控权。
世人总说,幸福的人生大抵相似,不幸的人生各有千秋。
七十年代末的这场高校扩招,更是把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