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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专题汇报(1 / 2)

1970年10月4日,京城。

国庆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街头的红灯笼还挂着,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

吕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报纸。

是昨天的《日报》,头版头条他已经看过了,讲的是国庆游行的盛况。

他翻到了第三版,那里有一篇占了半个版面的文章,标题用黑体字印着:

“我国首台亿次向量计算机‘昆仑1机’国庆亮相”

副标题是:“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又一重大成果”

他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读。

文章写得很扎实,不是那种空喊口号的宣传稿。

开篇先讲了昆仑1机在国庆游行科技方队中的亮相,模型摆在彩车上,四周是集成电路的放大图片,解说词里有一句“每秒运算四点五亿次”,广场上响起了长时间的掌声。

吕辰读到“掌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当时不在现场,但钱兰回来跟他说了,说诸葛彪在游行队伍里听见身后一个老大爷说“这玩意儿比咱们打算盘快多了”,笑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模型。

文章的第二段开始讲技术。

“昆仑1机采用向量并行架构,拥有21个向量运算单元,峰值性能达到每秒4.5亿次浮点运算。这一性能指标,不仅远远超过我国以往任何一台计算机,在国际上也处于领先地位。”

吕辰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几个数字是反复斟酌过的,既说了实话,又没有把所有的底牌亮出来。

第三段讲的是“全自主”。

“从芯片设计到板卡制造,从整机集成到软件开发,昆仑1机的每一颗螺丝、每一行代码,都是中国自己造的。没有任何一颗芯片是进口的,没有任何一块板卡是仿制的。”

这一段,吕辰反复看了两遍。

他想起那些集成突击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在防静电车间里一块一块测试板卡的兄弟们。现在,这些东西变成了报纸上的铅字,摆在了全国人民的面前。

文章的结尾,引用了刘星海教授的一句话。

“昆仑工程证明了一个道理:在尖端科技领域,中国人有能力走自己的路,而且能够走得更快、更远。”

吕辰把报纸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军绿色的搪瓷缸子上,红色的五角星和大大‘为人民服务’异常显眼,这是国献礼纪念。

他咕噜噜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踏实。

钱兰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翻到同一版。

“看了?”她问。

“看了。”吕辰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不止不错。”钱兰在椅子上坐下,把报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一段,讲向量并行架构的,我看了好几遍。写文章的人是真下了功夫,不是外行。”

诸葛彪叼着烟从走廊里晃进来,耳朵上别着一根,手里还拿着一份《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也发了,角度不一样,重点讲的是科研组织方式创新。说是昆仑工程搞了大协作,几百家单位、四千多人协同攻关,这种组织模式本身就是重大成果。”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这话说得对。技术成果是一时的,组织模式是能传承的。”

三个人正说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周主任站在门口,表情比平时郑重了不少。

“吕辰,通知来了,今天。”

“今天?”

“今天!那边的同志来了,车已经在楼下,现在出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钱兰和诸葛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吕辰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拿起手提包,跟着周主任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金黄。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门,钱兰的办公室、诸葛彪的办公室、吴国华的办公室,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几天一直在紧张,在忐忑,现在时间终于到了,他反而不紧张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终于来了”的踏实。

“刘教授和陈厂长今天在计算机所开会,那边的同志已经直接去接,这边你一个人单独去!”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着了,不是军用吉普,是一辆上海牌轿车,擦得很亮,在阳光下泛着光。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同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腰板挺得很直。

“吕工,上车,咱们出发。”

吕辰上了车,坐在后排。

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红星所的大门,沿着长安街往西走。

车子开得不快不慢,稳得很。

吕辰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槐树往后掠,行人和自行车往后退。

他的脑子里在过那些数字,那些数据,那些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句子。

他摸了手提包,能感受到里的黑皮本子,沉甸甸的。

车子过了西单,又过了木樨地,拐进了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路两边是高高的灰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哨亭,哨兵穿着军装,腰板笔直,手里的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司机在一个哨卡前停下来,摇下车窗,递过去一个红色的证件。

哨兵接过去,仔细核对了,又朝车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吕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放行。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槐树换成了松柏,郁郁葱葱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湿,清冽而干净。

吕辰忽然意识到,这是在西山。

车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三层,掩在树丛里,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门口站着两名哨兵,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司机熄了火,转过头。

“吕工,到了。二楼会议室,刘教授和陈厂长已经在里面了。”

吕辰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走上台阶,哨兵验看了他的工作证,对照了手里的名单,确认无误后,又打开手提包检查了一番,这才敬了一个礼,放行。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装裱得很素雅,不张扬。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

吕辰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长方形的大桌子,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个白瓷茶杯和一沓白纸、几支铅笔。

窗户开着,白色的窗纱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窗外是苍翠的松柏,安静得像一幅画。

刘星海教授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皮文件夹,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不少。

陈光远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沉稳,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吕辰走进去,在陈光远旁边坐下,把手提包打开,拿出黑皮本子放在桌上。

“教授。”

刘星海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写。

陈光远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也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吕辰从帆布包里掏出黑皮本子,翻到最后一版定稿,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这些文字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想再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步伐从容,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从刘星海教授到陈光远到吕辰,每一个人都看了一眼。

刘星海教授站了起来。

陈光远站了起来。

吕辰也站了起来。

“首长好。”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首长点了点头,在主位坐下。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中山装,各自在长条桌两侧坐下,面前的桌上都摆着文件夹和白瓷茶杯。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沉稳的、庄重的、让人不敢造次的感觉。

像有人在空气中加了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每个人都自动挺直了腰板。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落在刘星海教授身上。

“刘教授,开始吧。”

刘星海教授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首长,各位领导。我代表星河计划领导小组办公室,汇报星河计划的总体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星河计划自1962年启动,至今已经八年。八年来,我们围绕集成电路这一战略领域,从基础材料、工艺装备、芯片设计、系统集成四个方向,开展了系统性、前瞻性的科研攻关。”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数字:8年。

“第一个阶段,1962年到1965年,是‘技术补课’阶段。我们系统梳理了国内在材料、工艺、设备、设计等领域的短板,列了793项第一期技术任务清单,一项一项地攻关。这个阶段,我们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5微米工艺全线贯通,第一代集成电路芯片定型生产。”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数字:5微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