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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长缨在手(1 / 2)

时间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前淌。

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小吕青已经会自己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着念青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口齿还不太清,但那股子执拗劲儿,像极了她爹。

吕辰有时候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着她,会忽然恍惚一下。

去年的这个时候,工业计算机刚在线材车间跑通。

前年的这个时候,昆仑1机还在做最后的七十二小时稳定性测试。

再往前,是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改造、余热发电项目、芯片设计的那些不眠之夜。

日子过得快,快到来不及细想。

但日子也过得扎实。

程控交换机的研发,从去年冬天开始,一路磕磕绊绊,到今年九月,总算有了结果。

九月初的一天,吕辰正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CAD机房里,和小张海几个人对着通路控制芯片的版图做最后的DRC检查。

郑强趴在绘图桌上,红蓝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手绘版图的每一根线。

张明坐在星河CAD的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自动布局布线后的版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座微缩城市的地图。

“吕师兄,DRC通过了,零错误,零警告。”

小张海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确认屏幕上的那行绿字不是幻觉。

吕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两套版图,对比过了?”

小张海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图纸,是绘图仪输出的CAD版图,和郑强手里那张手绘版图并排铺在桌上。

两张纸,同样的比例,同样的尺寸,叠在一起对着光看,所有的不重合处都已经用红笔标出、逐个修正过了。

“七月初就比对完了,改了三轮,现在两套版图完全一致。”

小张海把两张图纸收拢,用夹子夹好,放在吕辰桌上。

“通路控制芯片,可以送流片了。”

吕辰拿起那沓厚厚的设计文档,翻开扉页。

扉页上写着芯片的名称、设计日期、设计人员名单,七个人,六个名字,加上他自己,整整齐齐。

他看了好一会儿,合上文件夹。

“送。”

程控交换机整机集成的消息,是在通路控制芯片送流片两周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吕辰正在办公室里写星河设计系统的技术方案,钱永昌教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小吕,程控交换机跑通了。”

吕辰放下笔,看着他。

“4×4的空分交换网络,四台午马机模拟四个节点,任意两台之间都可以建立通路。并发四路通话,同时接通,互不干扰。摘机、拨号、接通、挂断,全自动,没有人插拔塞绳。”

钱永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但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吕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烟,给钱永昌递了一根。

“钱教授,走,去看看。”

通信科学实验室的那间大仓库里,那张长条桌上,四台午马机终端一字排开,每台终端旁边摆着一部电话机。

电话机是普通的厂用话机,黑色胶木外壳,拨盘上印着0到9十个数字。

钱永昌走到第一台终端前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拨盘“嗒嗒嗒”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是真空所分机的号码。

第二台终端的电话响了,铃声清脆,在仓库里回荡。

赵长河教授站在第二台终端旁边,拿起听筒。

“喂。”

“老赵,听得到吗?”钱永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听得到。”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热烈到失控的掌声,是十几个人整整齐齐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庆祝狩猎归来的鼓点。

诸葛彪和钱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诸葛彪站在吕辰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四台午马机终端。

“4×4,四路通话同时接通,互不干扰。”钱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交换矩阵是咱们自己的通路控制芯片吗?”

“不是。”钱永昌摇了摇头,“通路控制芯片还在流片,这个交换矩阵是用分立元件搭的,一百多颗芯片,验证功能。等通路控制芯片回来,换上,整台交换机就能缩小到一块板卡。”

诸葛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吕辰站在那排午马机终端前面,看着那些亮着的指示灯,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4×4,四路通话。

听起来不大,但这是从0到1的突破。

从人工交换到程控交换,从插拔塞绳到自动接通,从模拟电路到计算机控制。

这一步跨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李师兄是九月中旬从西南回来的。

他回来那天,吕辰正在办公室里整理《现场作战手册》的增补页,虽然工业计算机的统筹工作交给了宇文坤德,但关于最小作战单元的跟踪,赵老师还是坚持要他来做。

各地最小作战单元每周都会寄回来一份《实战手册》增补页,记录他们在现场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这些增补页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到几乎认不出,但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是在产线上、车间里、设备旁,一个一个啃下来的。

吕辰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按区域分类,华北、东北、华东、华南、华中、西南、西北,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快撑破了。

李师兄推门进来的时候,吕辰差点没认出他。

黑了,瘦了,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艰苦环境里待久了、被磨砺出来的、沉甸甸的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着西南特有的红土,背着那个牛皮工具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拉链还拉着,包还鼓着。

“回来了?”吕辰站起来。

“回来了。”李师兄在椅子上坐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西南十三号线,全部跑通了。”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吕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个厂的名字,每一条产线的编号,每一次故障的记录,每一个解决方案的要点,全都记在这个本子里。

有些页被汗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有些页夹着图纸,折了好几折,纸边已经卷曲了。

吕辰翻完了,合上笔记本。

“苏工呢?”

“在所里,回家收拾去了。”李师兄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她说晚上包饺子,请你们过去吃。”

吕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还给他。

“西南十三号线,运行得怎么样?”

“稳。”李师兄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最长的已经跑了七个月,最短的也跑了三个月。没有一条线出过大问题。小毛病有,但都在现场解决了,没让产线停过。”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最小的那个厂,在凉山州,山沟沟里,路都不通。我们的队员扛着设备走了十几里山路进去,装好了,调通了,手把手教工人用。走的时候,厂长拉着队员的手,说了一句‘你们比我们的亲人还亲’。”

吕辰没有说话。

李师兄继续说:“工业计算机在那边,是真管用。原来靠人工经验的工序,现在机器自己控制。原来靠凸轮继电器的设备,现在用数字控制。工人从危险的岗位上解放出来了,产线的次品率降了,产量升了。数据都在那个本子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吕辰。

“十三号线跑通了,剩下的线就好办了。每个厂都有自己的‘战斗手册’了,照着做,不会错。”

吕辰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摞增补页,拍了拍。

“不只是西南。华北、东北、华东、华南、华中、西北,各地的增补页都回来了。四百多条,每一条都是现场啃下来的。工业计算机,在全国站住了。”

李师兄看着那摞增补页,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