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条。平均每人七八条。这支队伍,带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刘星海教授把吕辰叫到了办公室,赵老师和李怀德也在。
桌上摊着那七个文件夹,每个夹子里都夹着厚厚一沓增补页。
刘星海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他签完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赵老师、小吕,这些增补页,你们都审过了?”
“审过了。”吕辰在椅子上坐下,“按专业分类,硬件问题占四成,软件问题占三成,现场环境问题占两成,管理协调问题占一成。每一条都标注了解决方案和验证结果,能标准化的已经写进了新版《实战手册》,不能标准化的作为典型案例保留。”
赵老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1000多条,没有一条是重复的。”
他看着刘星海教授,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场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得多。但我们的队员,没有一条是解决不了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递给了赵老师。
“你们你看看这个。”
这是工业部下发的一份通知。
通知的内容是关于在全国重点工业企业推广工业计算机的指导意见,文件里引用了线材车间的运行数据,引用了10个月来,红星所三个大队的推广经验,引用了《实战手册》中的典型案例。
吕辰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好事。”
“是好事。”赵老师语气却没什么喜意,“但好事也得有人干。工业计算机的推广,现在是全国一盘棋了,宇文坤德一个人顾不过来。我的想法是,让李靖回来,坐镇北京,统筹全国的推广工作。他在西南跑了这大半年,现场的情况他最清楚,队员们也服他。”
刘星海教授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靖合适,赵老师,这《实战手册》,组织所里编审吧,编审结束,送部里备案。”
事情谈完,李怀德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表格。
“还有一件事。星河设计系统的项目,今天部里批了。经费、人员、时间节点,都定下来了。小吕,你是项目负责人。”
他把文件夹转过来,让吕辰看。
吕辰低头看那几张表格。
经费概算、人员配置、技术路线、时间节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项目周期两年,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基础平台搭建,第二阶段是核心功能开发,第三阶段是试点应用和推广。
他看着“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职责描述。
李怀德给大家发了一圈烟。
“星河设计系统的事,从去年开始,你们就要做,又因工业计算机集成的事耽误了,这大半年来,又忙701工程的事。这一年多,钱兰、诸葛彪和吴国华找了我不少次,我也去部里汇报过几次,但都没有评估通过,现在,随着集成电路的应用越来越多,部里总算是看到了它的价值。”
刘星海教授点点头:“现在条件成熟了,图形显示器研发成功,可视化设计有了基础,6305厂又扩了三条产线,需求也大。我是这样想的,701工程也算是走上了正轧,剩下的交给通信科学实验室,小吕你抽身出来,带头去做这个系统。”
他顿了顿:“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先把手头的事理顺了,再启动。”
“好。”
从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吕辰来到集成电路实验室第八组的设计室。
通路控制芯片已经从6305厂送回来了,装在防静电包装里,银白色的陶瓷封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小张海正带着人做上电测试,示波器屏幕上跳着方波,几个人围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没人说话。
吕辰没有打扰他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吕辰去了精密机床实验室。
金柔教授去了陶瓷中心,看高精度绘图仪的生产工艺设计。
实验室里摆着几台样机,墨绿色的外壳,银白色的导轨,步进电机安静地转着,笔架在X-Y平台上画着圆。
吕辰看了一会儿那个正在画圆的笔架,圆画得很圆,线条均匀,没有抖动。
从精密机床实验室出来,吕辰又去了西军电驻京办。
光电笔的样机已经送过来了,放在一个木箱子里,木箱钉得很结实,撬了好一会儿才打开。
光电笔比吕辰想象的粗一些,黑色的笔身,笔尖是一个光电探测器,尾部拖着一根细电缆,电缆的另一头是一个接口插头,插在显示终端上。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拿起光电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
圆画得不算圆,但白板旁边的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圆,和笔画的轨迹一模一样。
“精度能做到几个像素以内,响应速度毫秒级。”年轻研究员把光电笔递给吕辰,“光笔的原理不复杂,关键是工程实现。探测器要灵敏,不能漏光。笔尖要细,不能挡住视线。算法要快,笔一画,屏幕上立刻出现轨迹,不能有延迟。”
吕辰接过光电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笔尖碰到皮肤的地方,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亮点,随着笔尖移动,亮点在手背上画了一条线。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光笔放下。
“好用。”
单色图形汉字显示器,是另一个惊喜。
成都红光厂的样机已经运到所里了,摆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测试台上,512×512分辨率,4级灰度,16×16点阵汉字显示。
曾祺站在测试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报告,正在念。
“图像稳定,无闪烁,灰度层次分明。汉字显示清晰,笔画多的字也不会糊成一团。字符显示正常,字母、数字、符号都能正确显示。”
他念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
“吕辰,显示器的芯片我们测过了,全部合格。时序控制、地址发生器、字符/图形发生器、视频合成器,四颗芯片,全部通过72小时老化测试。显示器的样机,可以交付给星河设计系统项目使用了。”
吕辰走到测试台前面,弯腰看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16×16的“星”字,笔画清晰,结构规整,黑色的笔画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
“西军电那边,数字化仪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个月。”曾祺翻开笔记本,“秦世襄教授说,数字化仪的精度能做到0.1毫米以内,比光电笔高一个数量级。适合做精确绘图,机械图纸、建筑图纸、电路图纸,都用得上。”
吕辰点了点头。
光电笔、单色图形汉字显示器、数字化仪、高精度绘图仪。
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了,像春天里的笋,不知不觉就破土而出,长成了一片竹林。
傍晚,吕辰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脑子里想着那份星河设计系统的项目批复文件,条件成熟了,需要也有了,是该出发了。
小吕青在他脚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两个点,抬起头,举着树枝给吕辰看。
“爸爸,脸。”
吕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圆,那两粒歪歪扭扭的点,在夕阳的余晖里,确实像一张脸。
“画得好。”他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吕青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又低下头继续画。
娄晓娥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吕辰手边。
“想什么呢?”
“想下一步怎么走。”吕辰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甜丝丝的。
娄晓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
夕阳从西边的墙头斜射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小吕青的画上。
“晓娥。”吕辰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能做多少事?”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笑了。
“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还有晓晓,还有青丫头,还有后来人。”
吕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蓝得刺眼。
院子里,小吕青的画越画越大,从一张脸画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线条,线条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张稚嫩的地图。
地图上没有路,但她知道,路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