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借了这空间的便利。”墨渊淡淡道,“这里金土灵气本就精纯,又自带丑牛镇基的法则,塑型固形事半功倍。我不过是借太极劲力卸开法则的表层压制,以匠意引灵气成形,算不得什么惊天手段。”
话虽这么说,众人心里却都清楚。这空间的法则有多强,纸墨生破不开空间壁、连《天工开物》都被封得死死的,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墨渊能在这种封禁之下,不靠道器、不靠外物,只凭自身的匠道根基和对灵气的掌控,就炼出一整套合用的匠台,这份修为与心境,早已远超众人。
“好了,台子有了。”墨渊抬眼看向众人,目光落回铸钟图谱上,“现在说说,这尊丑牛镇山钟,你们想怎么铸?纹饰、形制、内里结构,都可以提。”
话题拉回正题,众人立刻围了上来,围着主铸台站定,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纸墨生最先开口,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画了个钟形:“我觉得,钟身可以环刻《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句中正厚重,自带文脉骨气。刻在钟身,既能衬镇钟的气度,也能以文气滋养本源,一举两得。”
“这个主意好。”织云娘立刻点头,指尖捻着绣线似的灵气,“只是全刻字未免太素了些。我想着,钟肩的位置,可以加点花卉纹饰做点缀。荷花清逸,牡丹雍容,正好柔化钟体的刚硬。”
藤婆也颔首附和:“再加些银杏纹吧,银杏寿长,对应万古传承的意思。梅花也合适,凌寒傲骨,刚好契合丑牛的一身硬气。荷、牡丹、银杏、梅,四季花卉,对应四时流转,也稳。”
“四时花卉配时序纹章,倒是正好。”站在一旁的漆姑忽然开口。她是酉鸡一脉的传人,一身素衣纤尘不染,眉眼生得极美,却带着几分挑剔的冷意,审美严苛是出了名的。方才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图谱看,此刻开口,句句都在点子上:“花卉不能乱摆,按时序分置四方,荷在南、牡丹在东、银杏在西、梅在北,我再在花纹间隙加刻时序暗纹,既能固色,也能锚定钟体的空间稳定。钟成之后,螺钿嵌边,更显风骨。”
她话音刚落,蹲在她肩头的翎糯(曜华鸡兽)也高傲地扬了扬脖子,鎏金尾羽轻轻扫过漆姑的发梢,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那挑剔的眼神,分明是觉得这方案才算勉强入眼。
众人正讨论着纹饰排布,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动静。
十二只伴随兽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一起,围着铸台边角,你一言我一语地叫了起来。奔糯(罡风马兽)最先刨着蹄子叫唤,脑袋扬得老高,意思是要把它的模样刻在钟上,还要刻得最威风帅气;跃糯(天工猴兽)蹦得最高,指着钟钮的位置比划,说那儿最显眼,得刻上它天工猴的英姿。
哮团(镇岳犬兽)蹲在一边,表面一脸冷峻,耳朵却竖得笔直,时不时低哼一声,显然也没反对;软丝(星纹蛇兽)缠在台腿上,星丝晃了晃,在台面上画出一个小小的蛇形,线条优雅;绵绵(灵穗羊兽)软乎乎地咩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却也轻轻点了点头。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最中间,被一众同伴围着,憨厚的脸上有点发烫,低头用蹄子蹭了蹭地面,却也小声哞了一下。它是丑牛一脉的灵韵兽,钟上有牛纹本是应当,可被同伴们起哄着要刻得“英俊潇洒”,它还是有点害羞。
奶团(星纹鼠兽)蹲在台边,抱着半块灵谷糕,边吃边点头,小爪子还在空中画了个圆圆的老鼠形象;盐糯(晶海盐猪兽)趴在盐客脚边,晃了晃小尾巴,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副“本猪这么好看当然要有位置”的傲娇模样;糯雪(天青兔兽)蹲在青瓷子肩头,红宝石似的眼睛眨了眨,也轻轻点了点头;小麟(沧澜龙兽)悬在半空,尾巴尖甩着雷纹,噼里啪啦的,显然兴致勃勃;软牙(赤焰虎兽)嗷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争强好胜的劲儿上来了,非要把自己刻得最威风。
十二只兽闹成一团,各有各的想法,却无一例外,都想在这尊合力铸成的镇山钟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众人看着它们闹,都忍不住笑了。
“行吧。”墨渊看着一众眼巴巴的灵韵兽,又看了看众人,微微颔首,“都加上。”
他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勾勒,很快就定了纹饰的排布格局:“钟腹主位,刻昂首丑牛主纹,是为神魂核心;钟身环带,刻《千字文》底文,承文脉骨气;钟肩四方,分刻荷、牡丹、银杏、梅四季花卉,加时序暗纹;钟钮、钟耳、钟足三处,分刻十二伴随兽的迷你形象,对应十二脉合力。主次分明,不喧宾夺主,你们觉得如何?”
“妥当!”铜伯第一个点头,“主纹是骨,底纹是气,花饰是韵,兽纹是魂,全齐了!”
众人也纷纷点头,没有异议。漆姑又微调了花卉的比例与时序纹的位置,确保排布疏密有致,不会杂乱;纸墨生算了算千字文的字数,刚好能绕钟身三圈,字字对应内膛的共鸣槽;藤婆也说内膛的星丝暗网,可以顺着钟身文字的节点排布,内外呼应,韧性更强。
形制与纹饰议定,接下来便是分工。十二脉传人各有所长,铸钟又是极考验配合的工序,墨渊三言两语就把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重叠,也没有一处疏漏:
“木客,你主掌外模制作。以榫卯工艺拼合钟范,分型面要严丝合缝,不能漏半分铜水。”
申猴一脉的木客笑着应了声。他生得眉目灵动,手指修长,看着就有双巧手,身边的跃糯(天工猴兽)立刻蹦到他肩头,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榫卯塑模本就是申猴脉的看家本事,上古木作、精密型范,没有他拼不出来的结构。
“木公输,你负责内膛结构。钟内的共鸣槽、活扣机关、镇基配重,都由你设计,要保证钟声沉厚,钟体重心稳固。”
木公输点头应下,指尖已经开始在台面上画起了内膛结构图,小麟(沧澜龙兽)悬在他身边,尾巴尖的雷光时不时在图上点一下,帮着测算结构承重。
“盐客,你负责提纯材料。灵壤炼铜、凝铁,去除所有杂质,金材纯度越高,钟骨越稳。”
盐客温和颔首,肩头的盐糯(晶海盐猪兽)立刻直起了身子,小鼻子耸了耸。提纯辨质本就是它的强项,有它盯着,纯度差一丝都能嗅出来。
“火离、青瓷子,你二人控火。火离主熔金烈焰,把控熔铸温度;青瓷子主淬火退火,拿捏胎质松紧。”
火离立刻应了一声,指尖一弹,一缕赤红色的灵火跳了出来,火焰明艳却不暴躁,正是寅虎一脉的先天灵火。她身边的软牙(赤焰虎兽)也嗷了一声,周身泛起淡淡的火纹,帮着主人镇住火性。青瓷子也轻轻点头,指尖捻着一点陶土,神色沉静,炼陶淬器本就是她的本分,温度把控精准到毫厘。
“铜伯,你总领铸造,主掌胎骨锻打。钟体的骨气、根基,全在你这一双手锤上。”
铜伯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手掌攥了攥,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铸器先铸骨,这丑牛镇钟的胎骨,是整件器物的核心,他责无旁贷。墩墩(玄铁牛兽)也往前站了半步,稳稳立在铸台旁,它会全程守在钟胎边,以自身玄铁牛本源,引导骨气融入钟体。
“冶风、锻石,你二人负责固形校准。冶风鼓风控温,锻石校准壁厚,钟体各处薄厚必须均匀,差一分都不行。”
冶风笑着应下,奔糯(罡风马兽)也跟着打了个响鼻,虽然它帮不上锻打的忙,但跑跑腿递个工具还是没问题的。锻石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做事一向稳妥的他,最适合做校准固形的精细活。
“纸墨生,你主刻本源引灵纹。钟体成型后,以子鼠啮纹刀刻引灵纹路,勾连丑牛本源。最细密的微纹,让奶团帮你。”
纸墨生颔首,从袖袋里摸出刻刀,奶团(星纹鼠兽)也举了举自己的迷你啮纹刀,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藤婆,你编织内膛星丝暗网。星丝顺着共鸣槽排布,既要强化钟体韧性,也要锁住灵气不外散。”
藤婆应了声,手腕上的软丝(星纹蛇兽)滑了下来,银灰色的星丝缓缓舒展,像准备好了丝线的织工,只等内胎成型就开工。
“漆姑,你负责钟身髹漆固色,还有时序纹章镌刻。螺钿装饰等钟体冷却后再做,不急。”
漆姑微微点头,指尖已经开始调配灵漆的比例。翎糯(曜华鸡兽)则展开翅膀,鎏金羽翼在浑黄空间里泛着微光,它会帮着把控时序节点,确保每一道髹漆工序都踩在最合时宜的时刻。
“跃糯、奶团、盐糯,你们三个打下手。递工具、搬材料、补细纹,手脚麻利点。”
三只小兽各有反应:跃糯立刻蹦了个高,嫌任务太轻;奶团抱着糕点头,只要有吃的就行;盐糯哼了一声,懒洋洋地晃了晃尾巴,算是答应了。
最后,墨渊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彻和朱元璋,语气平和:“二位就帮着统筹杂务,算材料、清场地,有劳了。”
“好说!”刘彻立刻应下,掏出算筹就开始盘算起材料用量。朱元璋也抱着酒葫芦,去周边清理灵土块了,嘴上还不忘嘟囔:“没想到咱当了一辈子皇帝,到头来在这儿给匠人打下手。”话虽这么说,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
分工完毕,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虚空间里没有风,却因为众人的忙碌而渐渐有了生气。木客带着跃糯在制模台上拼合榫卯范模,一块块灵壤裁切的范块在他手里翻飞,榫头与卯眼严丝合缝,连半分缝隙都没有。跃糯手脚麻利,递料、打磨、调整,偶尔调皮拆一块又迅速装回去,被木客弹了脑门也不恼,嘻嘻笑着继续干活。
提纯台边,盐客架起了简易熔炉,盐糯(晶海盐猪兽)蹲在炉边,时不时伸鼻子嗅一下炉里的气息,提醒盐客纯度还差几分。金土灵壤投入炉中,在灵火的灼烧下渐渐融化,杂质一点点析出,纯铜液顺着导流槽缓缓流出,泛着温润的赤金色光泽。
火离站在主铸台旁,指尖灵火跳动,软牙趴在她脚边,帮着稳住火势。青瓷子守在淬火槽边,槽里已经注满了凝练的灵液,她指尖探入液中,细细感知着温度,时不时调整一下槽边的灵土隔热层,确保温度恒定。
铜伯则站在主铸台正中央,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目光落在渐渐成型的范模上,神色沉凝。墩墩(玄铁牛兽)稳稳站在他身侧,周身泛起淡淡的玄铁光泽,一丝丝沉凝的本源气息缓缓散开,往范模处聚拢,像是在提前为钟胎注入骨气。
藤婆坐在编织台边,指尖星丝流转,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她手边,吐着星丝配合主人编织内膛暗网。细密的银灰色星丝纵横交错,结成一张柔韧至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钟体内膛的位置,只等钟胎浇筑,就会嵌在铜胎之中,成为钟体的筋骨。
织云娘和漆姑凑在一起,在样稿上细化花卉纹饰与时序纹的排布。织云娘笔触细腻,勾勒出的花卉柔中带刚;漆姑则时不时指出哪里比例不对、哪里排布太密,审美严苛得很,却每每都能点到要害,让纹饰更显雅致。
纸墨生坐在刻纹台边,先在小块铜片上试刻千字文的字体,奶团蹲在他肩头,举着小刻刀有样学样,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奔糯(罡风马兽)最是闲不住,一会儿跑到制模台边蹭蹭跃糯,一会儿跑到提纯台边舔舔铜液的热气,被火离瞪了一眼,就颠颠地跑到锻石身边,用脑袋拱着灵土块帮忙搬运,倒也添了几分力气。
刘彻蹲在一边,拿着算筹噼里啪啦地算,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丈八尺钟,壁厚三寸,铜料得要三万七千斤……灵壤纯度够,炼出来损耗小,差不多够了……”
朱元璋搬着几块灵土过来,往他身边一放,笑道:“你小子算账倒是一把好手,当年在宫里管国库,是不是也这么精打细算?”
“那是自然。”刘彻抬了抬下巴,“我当年南征北战,粮草军饷算得分毫不差,这点铜料算什么。”
两人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
雾气深处,那尊巨大的牛形虚影依旧立着。它依旧抬着高傲的头颅,睥睨着场中一切,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目光已经从漠然的审视,变成了专注的注视。那双石质的眼眸,跟着场中忙碌的身影缓缓移动,落在铜伯的铁锤上,落在木客的榫卯范上,落在墨渊静静站着的身影上。
它周身的金光,比之前亮了几分。
空间里的金土灵气,也随着众人的匠意流转,变得愈发活跃。灵壤里的金气被不断抽出,汇入熔炉,凝成铜液;灵土被裁切、拼合,变成规整的范模;星丝、灵火、木纹、漆色,十二脉的匠艺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厚重的匠意,缓缓往空间深处渗透。
墨渊站在主铸台旁,没有插手具体工序,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忙碌。他指尖搭在腰间的《天工开物》上,书页依旧发烫,道器威能依旧被封禁,可他神魂里的天工匠意,却和场中所有人的匠意连在了一起。
他知道,这试炼考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本事,是十二脉合力的匠道根基,是刻在每个匠人骨头里的那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丑牛的傲骨,从来不是一头牛的桀骜,是百工匠人代代相传、扛着技艺走过万古岁月的硬骨头。
熔炉里的铜液渐渐沸腾,泛起细碎的金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木客的榫卯范模已经拼合完毕,严丝合缝地架在了主铸台上,正对着熔金炉的导流口。
铜伯握紧了手里的铁锤,往前站了半步。
墩墩(玄铁牛兽)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的牛形虚影,闷声闷气地哞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聚在主铸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