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巷子里租了个闲置的小院,地方不大,却有旧炉灶和木案,刚好能用来做活。本源铜料不多,都是试炼时从钟身上带下来的边角碎料,熔了也做不了几件大件,做小件却刚好合适,还能掺在普通铜料里,引动本源气息,顺开胎骨。
分工很快就定了下来。
铜伯掌炉熔铜,打制铜坯。他手里的铁锤带着犁沟纹,落锤时自然而然顺着金属肌理走,不用刻意修,打出来的铜坯就肌理匀净、胎骨周正。火星四溅里,一块块铜料在他锤下成型,茶铲弧度圆润,镇纸分量沉实,勺头厚薄均匀,每一件都素面朝天,没有半分纹饰,只在底部用锤尖轻轻压一道极浅的犁沟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纸墨生负责在每件器物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一枚细如米粒的蹄印记。他的啮纹刀带着丑牛本源气息,刀落之处,铜料肌理自动顺着纹路收拢,小小的蹄印就像长在铜胎里一样,不突兀,却能稳稳锁住灵气。他刻得很慢,指尖稳得纹丝不动,边刻边轻声说:“不用花哨,留个印记就行。日后有人摸到这道纹,就知道这东西骨相正,用着踏实。”
木客则挑了几块硬木,做木镇纸、线板和小印坯。他顺着木纹下刀,不用榫卯,只凭肌理的走向拼接,做出来的木件严丝合缝,比胶粘的还结实。每件木件底部也同样压上一道浅犁纹,摸上去温润顺溜,握着就稳。
漆姑给木件髹一层极薄的清漆,不描花不绘色,只护住胎骨,让木头不易受潮开裂。漆层薄得像一层蝉翼,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却牢牢贴在木胎上,半点不浮。
伴随兽们也没闲着。
跃糯(猴兽)蹲在木案旁,小爪子捏着细砂纸,给铜件木件打磨毛边。它顺着肌理磨,又快又匀,磨出来的边角圆润不刮手,磨完还不忘举起来吹吹灰,一副小大人模样。
奶团(鼠兽)抱着迷你啮纹刀,蹲在一堆小铜扣上,给每粒扣子刻细纹。它个子小,眼神却准,刻出来的犁纹细如发丝,整整齐齐。刻累了就趴在铜堆上歇会儿,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把铜屑扫成一小堆。
盐糯(猪兽)最会磨料,它把铜料碎块拱到石臼里,鼻子里哼出带着盐粒气息的灵气,磨出来的铜粉细腻均匀,熔铸时更容易融合肌理。磨完还不忘偷舔两口铜粉里混的细碎星沙,被刘彻敲了脑袋也不恼,晃着小尾巴继续拱。
奔糯(马兽)则负责拉风箱。它蹄子踩着风箱踏板,力道稳,风速匀,炉火烧得旺而不烈,熔铜的火候刚好。偶尔炉火星子溅出来,它也不躲,甩甩鬃毛就过去了,一副沉稳模样。
墩墩(牛兽)最清闲,也最关键。每一批铜坯打好、木件做完,它都过去用蹄尖轻轻碰一下。丑牛本源的气息顺着蹄尖渡进去,原本就顺的肌理更是浑然一体,胎骨瞬间就稳了数倍。它动作轻得很,碰一下就挪开,生怕力气大了压坏东西,憨厚得很。
朱元璋和刘彻则当起了“管事”。朱元璋负责算料、定价钱,刘彻负责跑外面找杂货铺谈代卖。两人凑在一起算账的时候最热闹,刘彻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朱元璋总嫌他太抠门,说要给老百姓让点利,说着说着就拌嘴,拌完了又一起合计怎么卖得多。
“这铜镇纸,本钱算下来三文钱,卖八文不过分吧?”刘彻扒着算盘珠子,“龙凤阁同款铜镇纸,雕个龙凤就卖五十文,还没咱们的结实。咱们卖八文,老百姓肯定抢着要!”
“八文贵了。”朱元璋摇了摇头,“就卖五文。咱们是来传道的,不是来赚大钱的。老百姓用着划算,才愿意帮着传名声。本钱不够,就省着点用,少做几件花哨的,多做几件实用的。”
刘彻撇了撇嘴,心里算着账,嘴上却没反驳。他也知道,眼下名声比银子重要。
忙活了大半天,第一批小件终于做出来了。
二十只铜茶铲,三十枚铜镇纸,四十个木线板,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铜扣、门环、小刨刃。件件朴素无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肌理顺得摸不出接缝,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
刘彻找了巷口那家老杂货铺,跟掌柜的谈好代卖,抽两成利。掌柜的一开始还不情愿,说这种没花纹的东西卖不出去,架不住刘彻嘴甜,又说卖不掉可以退,才勉强答应摆上柜台。
头一天,果然没什么人买。
老百姓路过,都往那些描龙画凤的物件上瞅,对这些灰扑扑的素面小件扫一眼就过去了。整整一天,只卖出去三只铜茶铲,还是一个开饭馆的老掌柜买的,说看着厚实,炒菜顺手。
刘彻蹲在杂货铺对面的墙根下,看着冷清的柜台,有点蔫:“不会真卖不出去吧?我觉得挺好的啊,沉得很。”
朱元璋踹了他一脚:“急什么?好东西得用了才知道。等那老掌柜用几天,就知道厉害了。”
果不其然。
第三天一早,那饭馆老掌柜就急匆匆跑到杂货铺,一进门就喊:“掌柜的!上次那铜茶铲还有吗?再给我来十只!”
杂货铺掌柜愣了:“怎么了?用着好?”
“太好了!”老掌柜一脸激动,“我饭馆里厨子多,费铲子,以前的铜铲用半个月就卷刃,一个月就得换。这铲子用了三天,天天颠锅炒菜,刃口一点事都没有,铲头还沉,颠锅都省劲儿!我那几个厨子都抢着用,让我多买几把!”
他说着,掏出钱往柜台上一拍:“就要这种带小细纹的,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巷子里的人都好奇,纷纷来买回去试。有买了铜镇纸的书生,说压纸稳,墨放在旁边都不飘,写字时笔锋都稳了几分;有买了木线板的绣娘,说线绕在上面不打滑,顺得很,用久了也不裂;有买了铜锅耳的农户,说安在锅上结实,拎着满锅水都不晃。
一传十,十传百。
没几天,杂货铺里这批素面小件就火了。每天都有人专程跑过来买,问“带犁纹的铜铲还有没有”“那种结实的木线板再拿两个”。杂货铺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催着刘彻补货,说多少都能卖出去。
刘彻这下扬眉吐气了,每天抱着账本算钱,走路都带风。朱元璋也乐,每天蹲在铺子里跟老百姓聊天,听他们夸东西结实,就顺嘴说一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立骨法子,东西要骨相正才耐用”,潜移默化地把丑牛的道理讲出去。
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器骨”“本源”,但他们认实在。
知道了带浅犁纹的东西结实耐用,价钱还便宜,就都认准了买。原先那些追捧龙凤纹饰的普通人家,也慢慢开始觉得,华而不实的东西没用,还是踏实的物件过日子靠谱。
“粗坯匠的东西也挺好的”“结实比好看强”这类话,渐渐在市井里传开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主街的大匠门耳朵里。
龙凤阁顶楼的雅间里,坐着四五个人,个个衣着华贵,气息不凡,正是铸金城顶尖的几大匠门掌事——龙凤阁阁主凤天衍,虎啸堂堂主虎烈,麟瑞坊坊主麟玉,还有几个小门小派的掌门。
桌上摆着一只铜茶铲,正是杂货铺卖的那种。素面,底部一道浅犁纹,看着毫不起眼。
凤天衍指尖捏着茶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反复看了半个时辰,从胎骨到肌理,查得仔仔细细,越查心越沉。
“查清楚了?是哪路人马?”他声音发紧,抬眼看向
“回阁主,查清楚了。是一群外来的匠人,领头的叫墨渊,还有个铸匠叫铜伯,带了一群人和几只伴随兽,租了西巷的院子,天天做这些粗坯小件往外卖。”弟子躬身回话,“前几天王记铁铺的事,就是他们干的,还当众损毁了阁里的铜炉,说、说咱们龙凤阁的东西都是纸糊的……”
“放肆!”虎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一群乡下来的粗坯匠,也敢在铸金城撒野!还敢妖言惑众,诋毁我们魔龙凤正统?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麟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虎堂主稍安勿躁。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看这茶铲,胎骨之正、肌理之顺,绝非普通粗坯匠能做出来的。我刚才试过,用重锤砸都砸不裂,灵气内敛不泄,这是……正宗的丑牛立骨之法。”
“丑牛?”凤天衍瞳孔一缩,“不可能!丑牛一脉早就断了上千年了,铸金城除了民间那点粗浅皮毛,连根传承都没留下。他们怎么会丑牛本源?”
“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势头不对。”麟玉缓缓道,“市井里已经有人说咱们的东西华而不实了。再让他们这么传下去,老百姓都去买粗坯件,咱们的高价龙凤器卖给谁?铸金城的匠门规矩,岂不是要被他们搅乱?”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能在铸金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魔龙凤正统”的名头,靠的就是世人追捧华丽纹饰的风气。一件龙凤摆件,成本不过百文,能卖上万星沙,赚的就是“面子钱”“名气钱”。要是大家都醒悟过来,觉得结实比好看重要,谁还花大价钱买他们的鎏金器物?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不能就这么算了。”虎烈沉声道,“依我看,直接带人去把他们的院子砸了,赶出铸金城,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不可。”凤天衍摇了摇头,“他们现在占着民心,老百姓都觉得他们的东西好用。咱们硬来,反而落人口实,说咱们以大欺小。到时候传出去,更显得咱们心虚。”
“那凤阁主的意思是?”麟玉看向他。
凤天衍眼神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说自己是正统吗?不是说立骨才是道吗?那就跟他们光明正大斗一场。以匠道比高低,让全铸金城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正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下战书。三日后,匠魂广场斗器。请城主做公证,以匠魂碑为判。谁的器物能得到石碑认可,谁就是铸金城的正统匠道。”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
匠魂碑是铸金城的镇城之宝,传说上古年间就立在那里,无字无纹,却能品鉴器物品级。器物放在碑前,碑身会发光,光越盛,品级越高。这么多年来,只有魔龙凤一脉的器物能让碑身发出七彩灵光,历来被视作正统的证明。
在他们看来,丑牛一脉的东西朴素无华,灵气内敛,怎么可能比得过流光溢彩的龙凤器?到时候在全城百姓面前输了,他们自然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铸金城,再也掀不起风浪。
“好主意!”虎烈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斗器定正统,输了的人永远滚出铸金城,永世不得踏入匠门半步!”
麟玉微微颔首:“我也觉得可行。不仅要斗,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全城百姓都来看。让他们亲眼看看,粗坯匠终究上不了台面,魔龙凤才是真正的大道。”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拟定了战书。落款处,龙凤阁、虎啸堂、麟瑞坊等八大匠门齐齐署名,盖上火漆印,派弟子专程送往西巷的小院。
战书送到的时候,墨渊一行人正在院里歇着。刚做好一批新货,大家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跃糯蹲在桌上给大家分干果,墩墩(牛兽)趴在地上晒太阳,奶团(鼠兽)团在它背上打盹,一派轻松。
弟子趾高气扬地把战书往石桌上一拍,仰着下巴道:“墨渊是吧?我们八大匠门联名下的战书,三日后辰时,匠魂广场斗器,以匠魂碑为判,定匠道正统。输的人,滚出铸金城,永世不得自称匠人。敢不敢接?”
铜伯拿起战书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八大匠门联手欺负我们几个外来的,也好意思说光明正大?”
“怎么,不敢接?”弟子斜着眼看人,“不敢就趁早滚,别在城里妖言惑众。”
“接。”
墨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他抬眼看向那弟子,平静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三日后,匠魂广场见。”
弟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冷哼一声:“算你有种!等着输吧!”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秒都怕。
院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晃了晃酒葫芦,嗤笑一声:“哟,还急了。看来他们是真怕了,不然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八大匠门联手,还拿匠魂碑说事。”
“匠魂碑……”纸墨生皱了皱眉,“我以前听说过这碑,说是上古遗物,能鉴器品。可这么多年一直被龙凤阁把持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
“猫腻肯定有。”木客沉声道,“魔龙凤的器物灵气外溢,看着耀眼,最容易蒙骗石头。真要比骨相,碑未必认得出来。”
铜伯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管他什么碑什么猫腻。咱们做的器,骨相正,底气足。他要比,咱们就跟他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就不信,一块上古留下来的碑,还能分不清好歹。”
众人正议论着,院门外忽然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匠门弟子,是城主府的管家,穿着体面的青布长衫,态度客气得很。他躬身行了个礼,朗声道:“墨先生,铜伯小友,我家城主听闻诸位与八大匠门有约,特命小的前来相邀。明日午时,城主府设宴,想请诸位过府一叙,商谈斗器细则与公证事宜。”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城主这个时候出面,倒是耐人寻味。
墨渊微微颔首:“有劳管家带路。明日午时,我们准时赴约。”
管家笑着应下,又客气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刘彻摸着下巴琢磨:“城主这时候请咱们吃饭,什么意思?是帮着八大匠门施压,还是另有打算?”
“都有可能。”朱元璋慢悠悠道,“能当上城主的,没一个简单的。他估计也看出来八大匠门的东西华而不实,想借咱们的手敲打敲打。但也未必是站咱们这边,大概率是坐山观虎斗,谁赢帮谁。”
墨渊站起身,走到院中央。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指尖轻轻翻开《天工开物》,丑牛玄牛的图案静静躺在书页上,沉稳厚重。
“不管他什么意思,斗器都要比。”他轻声道,“丑牛之道藏在民间千年,也该见见光了。匠魂碑既然是上古遗物,就该认得真正的器骨。三日后,正好让铸金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皮相,什么是风骨。”
院里的众人都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坚定。
墩墩(牛兽)也抬起头,哞了一声,声音浑厚沉稳,像在应和。
西巷的小院里,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铜料的温厚气息。没人觉得紧张,反倒有种水到渠成的坦然。
就像犁地,一垄一垄往前走,稳扎稳打,就没有翻不开的土。
而此时的城主府内,一身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边,望着匠魂广场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窗沿。他身后的案上,摆着一只从市井买来的铜茶铲,素面,犁纹浅淡,握在手里沉实安稳。
“丑牛一脉……真的回来了吗?”城主轻声自语,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凝重,“匠魂碑蒙尘百年,也该见见真正的器骨了。”
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带起铜铃轻响。
三日后的匠魂广场,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