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墨生拿着啮纹刀,纵身跃到鼎口边缘,顺着内壁的肌理,开始刻子鼠启灵纹。他刀势灵动,刀尖游走如龙,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鼠纹刻在鼎内壁上,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处匠魂节点。
奶团(星纹鼠兽)也跳了进去,抱着迷你啮纹刀,刻那些人眼难辨的微缩纹路。一人一兽配合默契,不过半个时辰,内壁的启灵纹便全部刻完。
随着最后一道纹路落成,鼎身微微一颤。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匠魂气息从虚空里飘来,顺着启灵纹汇入鼎中。有上古工师的铸器心得,有老石匠的凿石技巧,有民间铁匠的打坯诀窍……散佚在天地间的细碎匠魂,像找到了归处,纷纷往鼎里钻。
可很快,问题又出现了。
匠魂气息刚钻进鼎里,就浮在了鼎身上层,打着旋儿往外飘,沉不下去,也留不住。纸墨生眉头紧锁,不断调整启灵纹的走向,可无论怎么改,匠魂都像浮在水面的油,落不到鼎骨深处。
“还是不行。”纸墨生叹了口气,从鼎上跳下来,“子鼠只能启灵、引魂,却留不住。没有东西把魂钉在骨上,过不了多久,这些匠魂还是会散掉。”
他看向铜伯,苦笑道:“以前我总疑惑,为什么刻出来的器物灵气总留不长,今天才算彻底明白。子鼠是点睛,丑牛是刻骨,光有点睛的笔,没有刻骨的底子,魂就安不住家。”
墨渊站在鼎旁,指尖轻轻拂过鼎壁,沉声道:“不急。等丑时。地气最盛的时候,让墩墩试试。”
众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丑牛本源,应丑时地气而动。鼎足是扎根的地方,若是在丑时顺着肌理刻下镇纹,定能把匠魂牢牢锁在鼎骨里。
“好,那就等丑时。”铜伯点头,拍了拍墩墩(玄铁牛兽)的脑袋,“小子,接下来看你的了。”
墩墩(玄铁牛兽)仰起头,哞了一声,声音浑厚沉稳,像是在答应。它走到鼎旁,卧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尊忠实的镇石。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广场上的百姓没走多少,都点着灯笼等着看结果。八大匠门的人也耐着性子等着,想看他们耍什么花样。月光洒在匠魂碑上,映出淡淡的冷光。
丑时一到,天地间的地气骤然一沉。
原本飘散的灵气纷纷往下沉,连风都慢了几分。
墩墩(玄铁牛兽)准时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鼎足旁。它抬起前蹄,蹄尖凝出一点玄铁寒光,顺着鼎足的犁沟肌理,慢慢往下刻。
它刻得很慢,很稳,蹄尖走过,留下一道极浅的蹄印纹。纹路藏在鼎足内侧,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是实打实的隐纹。刻完一只鼎足,又换第二只,第三只,每一道蹄印都深浅一致,恰好落在地脉灵气的节点上。
刻到第三只鼎足时,它周身的玄铁光芒骤然一亮。
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沉凝气息顺着鼎足涌入鼎中,原本浮在鼎身上层的匠魂气息,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往下一按,顺着犁沟骨脉缓缓沉落,稳稳地钉在了鼎骨最深处。灵气不再外散,匠魂不再飘摇,全都安安稳稳地藏在素面鼎的内里,半点都不往外露。
始源级技法——丑时固灵术,顺势而醒。
以丑时地气为引,以隐式蹄印镇纹为锁,封灵气,锁器魂,器物体量越大,锁固之力越强。
“成了!”纸墨生第一个感应到变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匠魂沉底了!全锁在鼎骨里了!一点都没散!”
铜伯快步上前,手掌贴在鼎壁上,神魂探入其中。下一刻,他眼眶微微发热。
鼎内乾坤远超他的想象。无数细碎的匠道传承安安静静地躺在鼎骨深处,有铸器的、有琢玉的、有木工的、有陶土的,包罗万象,却都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躁动。素朴的鼎身像一片厚重的大地,承载着万万千千匠人的心血与传承,沉默,却伟大。
“子鼠点睛启灵,丑牛刻骨固魂……”铜伯喃喃自语,转头看向墨渊,声音发颤,“门主,原来如此。十二匠道从来都不是各走各的,是拧在一起的!少了哪一个,都成不了真正的器!”
墨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欣慰:“不错。灵无骨不存,器无形不立。子鼠开其智,丑牛定其基,往后还有寅虎主杀伐、卯兔主疗愈……十二道本源,一道都不能少。今天这鼎,算是把‘一体’二字,铸实了。”
众人围着匠祭鼎,脸上都带着释然与欣喜。
从子鼠到丑牛,从摸索到印证,他们终于真正触碰到了上古十二匠道的核心。不是各自为战的十二门手艺,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完整道统。
天色微亮时,比试正式进入鉴器环节。
按照规矩,双方各将器物置于匠魂碑前,由碑身光芒定品级。
先上场的是星辰编钟。
凤天衍亲自将钟架推到碑前,后退一步,满脸自信。
几乎是钟身碰到碑身的瞬间,匠魂碑骤然爆发出耀眼的七彩霞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把整个广场都照得亮如白昼。钟身上的星沙晶石与霞光呼应,星轨虚影再次浮现,苍龙盘旋,星光漫天,神异到了极点。
“七彩霞光!是上品神级!”
“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匠魂碑亮这么高!”
“果然是龙凤正统!太厉害了!”
台下百姓疯狂欢呼,掌声雷动。凤天衍脸上笑意更盛,回身对着墨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墨门主,该你们了。我倒要看看,这口素鼎,能让碑亮几分。”
铜伯没说话,和锻石一起,抬着匠祭鼎走到碑前,轻轻放下。
鼎身稳稳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匠魂碑。
一秒,两秒,三秒……
匠魂碑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居然一点光都没有!”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连凡品都算不上!”
“就这破鼎,也敢来跟星辰编钟比?笑死人了!”
虎烈更是放声大笑:“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连匠魂碑都不认!墨门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丑牛正统?连个光都亮不起来,也敢称正统?”
八大匠门的人个个面带嘲讽,百姓们也摇着头,觉得这外来的粗坯匠果然是哗众取宠。
铜伯皱了皱眉,纸墨生也面露疑惑——鼎内里明明藏着浑厚的匠魂与灵气,怎么碑一点反应都没有?
“别急。”
墨渊缓步走上前,声音平静。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鼎身上。
“匠魂碑蒙尘久了,只认表面的灵光,不认内里的骨血。”他淡淡道,“但它终究是上古遗物,不会永远瞎。”
话音落下,他掌心微微用力。
鼎身的犁沟纹缓缓亮了起来,不是外溢的强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极沉稳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不耀眼,却像大地深处的熔浆,厚重、绵长、生生不息。
随着暗金光亮起,原本毫无反应的匠魂碑,忽然微微一震。
紧接着,碑身从底部开始,泛起一层极温润的金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却异常厚重,一点点往上蔓延,一寸,两尺,一丈……很快就追上了七彩霞光的高度,稳稳停在同一水平线上,不高不低,恰好持平。
七彩霞光张扬耀眼,金色光芒沉凝厚重,一左一右,在匠魂碑上交相辉映,气势竟分毫不差。
全场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碑身上那道沉稳的金光,脸上的嘲讽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持平了?居然持平了?”
“怎么可能!那口素鼎……居然和星辰编钟品级一样?”
“那金光好沉啊……看着不晃眼,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凤天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道金色光芒,咬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口破鼎怎么可能跟我的星辰编钟同级?!”
“碑是公平的。”墨渊收回手,淡淡道,“你的钟,灵光在外,看着盛,实则虚;我的鼎,风骨在内,看着朴,实则沉。碑测的是器之本源,不是表面花哨。持平,很合理。”
“合理什么!”虎烈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我们的编钟有七彩霞光,有星轨异象,它这破鼎什么异象都没有,凭什么持平?肯定是你们耍了手段!”
“就是!这局不算!”麟玉也阴沉着脸开口,“匠道比试,岂是光靠碑光就能定的?还要看器用、看神异、看传承!这平局我们不认!”
八大匠门的人纷纷附和,态度强硬,显然不肯接受平局的结果。在他们眼里,自己的星辰编钟华丽神异,怎么可能和一口素鼎平起平坐?这简直是对魔龙凤正统的侮辱。
台下百姓也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碑不会错,平局合理;也有人觉得编钟更神异,应该是龙凤阁赢。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就在这时,城主府的方向传来一声朗笑。
一身锦袍的城主缓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护卫。他走到匠魂碑前,先看了看七彩编钟,又摸了摸素面匠祭鼎,随即笑道:“诸位稍安勿躁。既然平局分不出胜负,那便再加赛一场,如何?”
他看向墨渊与凤天衍,朗声道:“三日后,还是此地。不限器物形制,不限铸造方法,各出一件压箱底的本事。谁的器物能让匠魂碑显出‘神品’金纹,谁便是铸金城当之无愧的匠道正统。二位,可敢应战?”
凤天衍立刻道:“有何不敢!三日后,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狠狠瞪了墨渊一眼,袖子一甩,带着众人愤然离去。
墨渊看着城主,微微颔首:“应战。”
城主笑了笑,目光落在匠祭鼎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他没再多说,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广场上的百姓渐渐散去,边走边议论着今日的比试,话题从一边倒的吹捧龙凤阁,变成了对半开的争论。不少人都在好奇,那口素面鼎到底藏着什么门道,居然能和星辰编钟打平。
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下墨渊一行人。
铜伯拍了拍匠祭鼎,笑道:“平局挺好,正好给咱们留了时间。下一场,得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器骨。”
纸墨生看着鼎身,轻声道:“下一场,或许可以试试,把十二脉的纹路都融进去。十二道本源,虽然只觉醒了两道,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墨渊抬头望向天边,晨光破晓,洒在匠魂碑上。
碑身的光芒早已散去,可内里的地脉气息,却比往日活泛了几分。
“不急。”他淡淡道,“一步一步来。丑牛的道,才刚刚铺开。”
墩墩(玄铁牛兽)卧在鼎旁,闭着眼,像在守护着鼎内的万千匠魂。
晨风吹过,带着铜料的温厚气息。
三日后的第二场斗器,注定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