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城是朱雀星域的门户重城,也是整个南方最有名的炼器之都。整座城池建在一片赤红色的火山岩脉之上,城郭恢弘,烟囱林立,处处可见炼器坊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灵材煅烧后的特殊香气,热浪裹挟着浓郁的火属灵韵扑面而来,整座城都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匠造气息。
入城的商道上人流如织,往来的多是各地的匠人、商旅、灵材贩子,驮着灵材的星兽车络绎不绝,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炼器坊的锤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墨渊一行人混在商旅队伍里缓步入城,一路走,一路看。
果然如青瓷子所说,整座城的风气,都透着一股“重锋轻磨”的味道。
街边最气派、最显眼的店铺,全是锻造坊、开锋铺、琢骨堂,招牌上都写着“名师开锋”“古法立骨”“寅虎真传”之类的字样,门口客人络绎不绝,出手阔绰。而那些挂着“打磨抛光”“修器补裂”招牌的铺子,全都缩在街巷角落里,门面狭小,招牌破旧,半天也不见一个客人进去。
走着走着,街边一处锻造坊门口传来一阵呵斥声,引得众人停下脚步。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年轻匠人,手里捧着一柄刚打磨好的长剑,低着头站在门口,被一个锦衣华服的主匠劈头盖脸地骂:
“你个磨工!谁让你在剑柄上留记号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一柄剑的魂骨锋刃全是我打造的,你不过是最后擦了擦灰、磨了磨刃,也配留名字?”
“给你两个星韵就不错了!还敢提署名?滚!再啰嗦,连这两个星韵都不给你!”
年轻匠人攥紧了手,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接过两枚星韵,低着头默默走了。
那主匠啐了一口,转身进店,对着客人笑着吹嘘:“您放心,这柄剑全是我亲手打造的,从选材到开锋,没经第二个人的手,绝对是上品!”
客人满意地付了钱,捧着剑走了,没人记得刚才那个磨了整整一夜刃口的年轻匠人。
朱元璋看得眉头直皱,要不是墨渊拦着,差点就冲上去理论。
“岂有此理!”他压着声音,语气带着火气,“活全是人家干的,功劳名声全是自己的,脸都不要了?”
“这就是常态。”青瓷子轻声道,眼神里藏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落寞,“磨工本来就地位低,能拿到酬劳就不错了,署名权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很多大宗门里,磨工连进正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偏院干活,跟杂役仆役没区别。”
刘彻叹了口气,难得没提赚钱:“也难怪卯兔传承断了。好好的一门手艺,被踩成这样,谁还愿意学?学了一辈子,连个名分都没有,图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城里走,这种感受越明显。
茶楼酒肆里,匠人们谈论的全是“开锋手法”“立骨诀窍”“启灵秘法”,说起子鼠丑牛寅虎三脉,个个满脸崇敬,奉为圭臬;可一提到打磨润养,全是满脸不屑,说那是“笨功夫”“下手活”“没天分的人才去做”。
街边的告示牌上,匠师评级的标准里,从九品到一品,考核的全是选材、塑形、开锋、镇煞,没有一项与润养修护相关。仿佛匠道之路,从来就没有“磨”这一个字。
小剑灵牵着小雅的手,走在人群里,听得有点懵。
他以前在万兵冢,天天看着残剑断刃,总觉得能把坏的修好、把钝的磨亮,是很厉害的本事。怎么到了这里,反倒成了最没用的活?
“润养明明很重要啊。”少年小声嘀咕,“剑要是不常磨,就会钝,会锈,会断。鞘要是不常擦,就会裂,会旧,会藏污。怎么会是没用的活呢?”
小雅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道:“不是没用,是大多数人,只看得见锋芒,看不见藏在锋芒底下的功夫。”
墨渊走在前面,将周遭的议论与景象尽收眼底,神色平静,心底却愈发清明。
风气越是如此,越说明卯兔传承的珍贵。
十二匠道,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立骨是根,启灵是魂,赋锋是威,润养是韵,缺一不可。如今世人偏科,只重骨锋,轻视润养,才会造出一堆看似威风、实则脆而易折的器物,才会让匠道之路越走越窄。
找到卯兔正统传承,不仅是补全十二地支的拼图,更是要把“百工同道、无分高下”的道理,重新还给这片星域的匠道。
众人找了家临街的客栈住下。
放下行李后,刘彻便拉着朱元璋出去打听消息,美其名曰“市场调研”,实则是摸清楚离火城的匠门格局、灵材市价,顺便探听卯兔传承的传闻。铜伯和纸墨生去了城中最大的灵材市,看看本地材料的品质与品类。火离带着软牙(赤焰虎兽)在城中巡查,看看有没有邪修或者八大家的残余势力。
墨渊则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桌上放着那柄带暗伤的玄铁短刃,阳光落在刃身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知道,寻访传承不会容易。
正统卯兔匠人既然隐世,必然是看透了这世间的偏见,不愿与世俗匠门同流合污。想请人出山,光靠诚心不够,还要懂尊重,懂这门技艺的真正价值。
而第一步,就是要先让世人明白——润养之道,从来不是收尾杂活,是器物的第二次生命。
正思忖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彻和朱元璋一前一后回来了。
朱元璋刚坐下就灌了一大口茶,啧啧道:“好家伙,这离火城可真有意思。打听了一圈,人人都知道子鼠丑牛寅虎,提到卯兔,十个有八个说没听过,剩下两个说就是磨石头的,不算正经匠道。”
刘彻接过话头,脸色有点凝重:“还有个消息,城西的大宗门赤火阁,前几天接了个大单子,要用赤炎玉打造一座祭祀祭坛。结果炼到一半,玉料崩裂了,碎成了好几块。赤火阁的名匠全上了,什么立骨加固、启灵补魂、镇煞稳脉,法子都用尽了,就是修不好,现在正全城悬赏找能人呢。”
“赤炎玉?”墨渊抬眼。
“对,最脆的那种灵玉,脆性极大,稍微受力就裂。”刘彻点头,“按说这种料子,本来就该边做边润养,可赤火阁那帮人上来就开锋赋势,猛火煅烧,不裂才怪。现在好了,碎玉扔在那儿,赔本是小事,砸了招牌才是大事。”
朱元璋眼睛一亮:“这不正好?他们修不好,咱们要是能修好,不就正好给润养之道正名了?也能借着这事,打听隐世卯兔匠人的下落——真有本事的磨玉匠,肯定会对这事感兴趣。”
墨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略一思忖,微微颔首:“可以去看看。正好也让大家亲眼看看,只重骨锋、不懂润养,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夕阳西下,离火城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色。
炼器坊的火光次第亮起,锤打声此起彼伏,整座城依旧热火朝天,人人都在追求更刚猛的威势、更锋利的刃口、更精巧的骨架,没人回头看一眼身后那道被踩进尘埃里的润养之路。
客栈房间里,青瓷子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磨石,轻轻打磨着一枚碎玉。糯雪(天青兔兽)趴在她手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磨石划过玉面,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像春风拂过水面。
她磨了很多年,从小学到大,旁人都说这是没出息的活,可她总觉得,器物是有温度的。打磨的过程,就是跟器物说话的过程,磨去棱角,温润肌理,让一件死物,慢慢活过来。
她一直相信,卯兔一脉的技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落进窗棂,落在磨得温润的玉面上,泛着柔和的光。
没人知道,在离火城不远的玉髓谷深处,一间简陋的小石屋里,一位白发老者正拿着磨棒,慢悠悠地鞠瓷。老人身边,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老兔子,安安静静,陪着他守着这门传承,守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