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丁卯日,孟夏初晴。
柳星域的风已经带上了暖融融的麦香,漫过清坪镇外的千亩良田,掀起层层金浪。三年前荒芜破败的田埂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齐整的垄沟,一行行秧苗青嫩挺拔,田埂边的排水渠修得方方正正,渠水潺潺,顺着田块一路淌向低处的橙林。风穿过橙林,绿叶沙沙作响,青橙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桠。
远处的村寨里,白墙黛瓦的新房顺着山坡错落排开,烟囱里飘着袅袅炊烟,孩童的嬉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混着打铁声、织机声、叫卖声,揉成一团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谁能想到,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田荒屋塌、民不聊生的残破模样。
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路边的景象处处透着鲜活。卖麦饼的摊子支在街口,烙得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香气飘出半条街;编竹筐的老人坐在墙根下,篾条在手里上下翻飞,脚边堆着编好的竹篮竹筐,纹路细密结实;几个妇人挎着篮子边走边挑拣布匹,布料厚实匀净,染着清爽的靛蓝色。跑闹的孩子们面色红润,穿着干净的短衫,追着一只花狗跑过,银铃似的笑声撒了一路。
三年前那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模样,早已成了旧话。
镇子不大,十二处匠作摊子散落在各处,各守着一方天地,手把手教着村民讨生活的本事。
村头的铁匠铺最是热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铜伯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手里的玄铁锤起落精准,火星四溅,落在地上溅起点点亮光。墩墩(玄铁牛兽)套着粗布围裙,蹲在风箱边,大脑袋一点一点地拉着风箱,力道稳、节奏匀,炉火烧得旺而不烈,火候控得比干了三十年的老把式还准。
旁边围着七八个青壮年村民,手里拿着铁锤,学着铜伯的样子锻打锄头坯。有人落锤歪了,砸在砧子上当啷一声;有人力道不够,打了半天坯子都没变形,满头大汗。
“落锤要稳,劲力要透!”铜伯一边打一边喊,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打铁声,“打铁跟做人一样,根基不实,打出来的农具一碰就断!”他拿起刚打好的锄头,用指节敲了敲,发出清亮的脆响,“这才叫玩意儿。拿回去试试,翻地比你们之前那破铁片快三倍。”
村民们连声应着,眼里满是佩服。墩墩见众人学得认真,晃了晃大脑袋,从旁边叼过一块凉铁,稳稳放在砧子上,示意大家接着练,憨厚的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
铁匠铺隔壁的陶窑正冒着轻烟,火离坐在窑边的石阶上,看着窑火,神色依旧清冷。软牙(赤焰虎兽)趴在窑口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时不时探头嗅一嗅窑温,冲着火离低低呜一声,火候高低便了然于心。
几个村民蹲在旁边的转轮边,手里捏着陶土,学着拉坯。陶轮转得飞快,村民的手却抖抖索索,拉出来的坯歪歪扭扭,有的还塌了半边。火离也不恼,起身走过去,指尖轻搭在陶土上,手腕微微转动,原本歪塌的陶土便听话地立了起来,不多时便成了周正的陶碗,厚薄均匀,口沿齐整。
“窑火要稳,手要稳,心更要稳。”她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楚,“陶土是活的,你待它稳,它便还你正。”
软牙也叼起一根细竹棍,扒拉着旁边的坯料,给村民示范怎么修口,小爪子动作居然有模有样,修出来的口沿圆溜溜的。
村中央的老祠堂改成了蒙学,纸墨生坐在堂前,温声教孩子们识字。奶团(星纹鼠兽)蹲在讲台上,小爪子抱着一截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小老鼠、小谷子,画得丑乎乎的,逗得孩子们咯咯直笑。
“今天学‘耕’字。”纸墨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字,笔锋沉稳,“耕为百业之本,有耕,才有饭吃,才有衣穿,才有我们手里的每一样东西。”他走下讲台,挨个看孩子们写的字,笔尖轻轻一点,便把歪了的笔画扶正,“字要正,人也要正。”
奶团也跟着跑下讲台,小爪子指着写得好的字,吱吱叫两声,像是在夸奖,逗得孩子们兴致更高了,握着炭笔写得更卖力。
蒙学旁边的小院是医舍兼织坊,青瓷子坐在檐下,一边给老人诊脉,一边看着院里的妇人织布。糯雪(天青兔兽)蹲在织布机的机梁上,毛茸茸的爪子勾着经线,飞快地穿梭,比最巧手的妇人还快,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密实,连跳线都没有。
“织布的时候,线要紧,力要匀,织出来的布才密实耐穿。”青瓷子给老人把完脉,转身走到织机边,指尖轻轻抚过布面,“这里跳线了,拆两针重织就好。”她又拿起旁边的草药包,递给旁边的妇人,“孩子的咳嗽,用这枇杷叶加甘草煮水喝,三天就好。平时多晒晒太阳,别总闷在家里。”
糯雪也蹦到妇人肩头,用茸毛蹭了蹭她的脸,软乎乎的,惹得妇人笑出了声,连手里的布都觉得轻快了许多。
镇子西头的木工坊里,刨花堆得老高,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香。木公输坐在长凳上,手里的刨子顺着木纹平稳推进,卷卷的刨花落在地上,厚薄均匀。小麟(云纹灵龙兽)趴在他肩头,尾巴卷着墨斗线,一头叼在嘴里,帮着弹线,墨线笔直精准,不差毫厘。
旁边的村民学着刨木料,要么刨歪了纹路,要么刨深了凹坑,累得满头大汗,木料还是坑坑洼洼。木公输放下刨子,拿起木料,指尖顺着木纹摸过:“刨木要顺纹走,逆着来就会卡刨子,费力气还做不好活。跟做人一样,顺其本心,方能行远。”
他说着,左手按住木料,右手推刨,“唰”地一下过去,刨花均匀地卷起来,断面光滑平整,像打磨过一样。小麟也跟着点头,把墨线弹在木料上,直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木工坊旁边的凉棚下,藤婆坐在竹片堆里,手里的篾条上下翻飞。软丝(星纹蛇兽)盘在她手腕上,细如发丝的篾丝从它身上延伸出来,跟着藤婆的动作编织,花纹细密规整,比手工编的还匀净。
“编篾要匀,起底要稳,不然装东西就散架。”藤婆手里的篾条转着圈,不多时便编出半个竹筐,筐身是回字纹,结实耐看,“这纹路编出来,装粮食装柴都能用,淋了雨也不容易坏。”
软丝也分出几缕细篾,给旁边的村民示范怎么收口,编出来的花纹居然和藤婆的一模一样,看得村民啧啧称奇。
镇子口的修车铺里,冶风正在修一辆运粮的牛车。奔糯(罡风马兽)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木楔子,耳朵竖着,等着冶风吩咐。车轮歪了,冶风一摆手,奔糯便精准地把木楔子递到他手里,力道刚好。
“车轴要经常上桐油,承重的时候才稳,不容易磨坏。”冶风把车轴装好,伸手敲了敲车轮,声音沉实,“走山路的时候,慢着点,别太急。车跟人一样,得养。”
旁边的车把式连连点头。奔糯也拉了拉车绳,示意试试车,牛车稳稳当当的,半点不晃。
镇子南边的染坊里,晾着一排排染好的布匹,蓝的、绿的、赭石色的,随风飘着,像一道道彩色的墙。织云娘站在染缸边,手里的木棍缓缓搅着染料,颜色匀净得没有一点杂质。绵绵(绒云羊兽)蹲在旁边的石阶上,身上沾了点蓝染料,花花绿绿的,正叼着线团玩,玩得不亦乐乎。
“染布要搅得匀,泡得透,颜色才正,不容易掉色。”织云娘把布匹拎起来,沥着水,布面颜色均匀,“这靛蓝是用板蓝根做的,染出来的布耐穿,还能防虫。”
绵绵也把脑袋凑到染缸边,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溅了一脸染料,逗得织云娘和旁边的妇人都笑了起来。
染坊隔壁的小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机关,木客正在做一个引水的翻车。跃糯(天工猴兽)蹲在木架子上,爪子飞快地拆装着齿轮零件,比木客的手还灵活。
“翻车靠的是轮轴借力,脚一踩就能把水引上来,不用一桶一桶挑,省力气。”木客把最后一个齿轮卡好,摇了摇把手,水槽里的水便顺着木槽哗哗地引了上来,“以后浇地、灌园,都能省不少功夫。”
跃糯也跟着跳上踏板,手脚并用地摇把手,动作灵活得很,翻车转得飞快,水哗哗地流出来,溅了它一身,它也不在意,乐得叽叽直叫。
镇子东头的漆木铺里,飘着淡淡的生漆香。漆姑正在给一张木桌刷漆,手法细腻,漆面匀净得像镜面一样。翎糯(五德鸡兽)站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着漆面,时不时咯咯叫一声,提醒她哪里刷得不均匀,哪里薄了。
“木器刷漆,不光是好看,还能防蛀防水,爱惜着用,能用几十年。”漆姑把刷子放下,对着光侧着看了看漆面,光滑没有刷痕,“这道漆要等干透了再刷下一道,急不得。”
翎糯也伸着小脑袋,啄了啄漆面,试了试干湿度,冲着漆姑点点头,像是在说“可以了”,模样认真得很。
镇子外的校场上,锻石带着乡勇们操练棍棒。哮团(啸风犬兽)跑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回头吠两声,像是在喊口令,跑得虎虎生风。
朱元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队伍操练,眉头皱着,嗓门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步子都齐一点!跟逛大街似的!真等邪魔来了,你们这架势,够人家塞牙缝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