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骂得凶,手里却拎着水囊,等休息的时候,挨个扔给村民。“十户一甲,五甲一队,农忙种地,农闲操练。不光是练拳脚,还要练眼力、练配合。真出事了,才能护住家里老小,护住咱们的田和房子。”
这是他定下的屯卫规矩,三年下来,清坪镇的乡勇已经有模有样,列阵、劈砍、守寨都有章法,遇上小股流寇根本不在话下。锻石在旁边演示棍棒招式,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带着风声。哮团也跟着跑圈巡哨,警惕地嗅着四周,活像个经验老道的斥候。
镇子北边的盐坊里,盐缸摆得整整齐齐,阳光晒下来,盐粒泛着晶莹的光。盐客正在教村民晒盐滤卤,盐糯(晶海盐猪兽)在盐缸里拱来拱去,把盐粒翻得匀匀的,每一粒都晒得透透的。
“盐是百味之首,也是存粮的关键。腌菜腌肉、存粮防坏,都得用盐。”盐客拿起一勺盐,洁白细腻,没有一点杂质,“滤卤要滤三遍,晒出来的盐才细,没有苦味。”
盐糯也拱起一堆晒好的盐,给村民看成色,金闪闪的,漂亮得很。
十二处匠作摊子,十二样手艺,像十二颗种子,在清坪镇扎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满枝的烟火气。
镇子中心的义仓旁,刘彻正扒着算盘,噼里啪啦算得飞快。账本子摊了一桌子,记得密密麻麻,进出粮食、布匹、铁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旁边堆着刚收的新麦,还有准备运出去的竹器、陶器。
“今年麦收,亩产比三年前翻了两番还多。”刘彻头也不抬,对旁边的管事村民道,“留足三个月的口粮,再留三成种粮,剩下的一半存义仓,一半运到西边的黑石镇卖。那边去年遭了灾,粮价高,正好换些铁器和布匹回来。”
村民有些犹豫:“刘先生,那边价高,咱们不多赚点?”
“赚该赚的,别赚黑心钱。”刘彻抬起头,语气认真,“范蠡商圣说过,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粮价太高,老百姓活不起,迟早要乱。咱们平粜出去,既帮了那边的人,也落个长久的生意。”
他拨了拨算盘,又道:“还有,咱们的竹器、陶器、粗布,也跟着商队一起走。多跑几个镇子,互通有无。赚了钱,再买些耕牛、菜籽、桑苗回来,明年还能多种点地、多养点蚕。”
村民们连连点头,眼里满是信服。刘彻算账算得精,却从来不让村民吃亏,三年下来,清坪镇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周边十几个村寨都愿意跟他们做生意,还有人专门搬过来学手艺。
田埂上,橙老汉蹲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村民育秧。他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着泥,跟普通老农一模一样,谁也想不到这是当年辰龙宗门里管着百亩灵田的灵材种植人。
“秧苗插得太密了!往后挪半指!”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密了抢肥,长不好,产量反而低。”
村民赶紧调整间距,可手脚生疏,还是插得歪歪扭扭。老汉撇撇嘴,“咚”地跳下水田,拿过秧苗,手把手教:“根要舒展开,别团着。插深半指,太浅倒了,太深不长。”他动作麻利,不多时便插了半垄,秧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嘴上天天挂着“你们怎么这么笨”,转头趁着没人注意,指尖偷偷渡了点微弱的灵韵到田里。秧苗立刻精神了几分,叶片都亮了些,长势明显好了一截。他还嘴硬,拍了拍手上的泥上岸:“这是你们自己插得好,跟我没关系啊!”
小麟(云纹灵龙兽)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个刚摘的青橙,吃得正香,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老汉看见了,立刻瞪眼:“哎你这小龙崽子!那是老汉我留的种橙!谁让你吃的!”
小麟叼着橙子,嗖地一下飞起来,在半空中冲他做了个鬼脸,飞得更高了。气得老汉在田埂上跳脚,溅了一裤子泥,逗得田里的村民哈哈大笑。
镇子后的山坡上,墨渊站在老榕树下,看着脚下的村镇和田地。一身青布长衫,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疏离。
他这三年,没具体教哪一样技艺,却处处都有他的影子。村民体质弱,体内残留着浊气,他便改良了镇上三口老井的符文,让清灵之气顺着井水蔓延,慢慢滋养大家的身体,三年下来,老人孩子都硬朗了不少。田地肥力不够,他便教大家堆肥养地、轮作休耕,配合老汉的灵苗种植,产量一年比一年高。哪家有了矛盾、遇上难处,他也总会出面调和,几句话便能解开疙瘩。
更多的时候,他在暗中布防。每隔半月,他便会借着夜色,悄悄飞出大气层,到陨星带里的解嬴号上,校准三颗脉冲星的坐标,巡查周边星域的动静。玄骨带着人搜了两年多,连半点踪迹都没摸到,以为众人早在星际跃迁中陨灭了,便带着残部往东边星域去了。但墨渊从来不敢大意,解嬴号始终蛰伏在陨星带深处,敛息凝神,像一颗沉默的巨石,时刻守护着
“门主,风大,回去吧。”身后传来纸墨生的声音,手里拿着一件外衫。
墨渊点点头,转身往下走。“试点做得很好。周边已经有三个村寨过来讨经验了。”他声音平缓,“接下来,可以慢慢往周边铺开。不用急,一步一步来。根基稳了,才能走得远。”
入夜,木工坊后院的枫树下,木公输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九枚云雷金针。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针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三年了,匠魔的浊气已经炼化了七成,剩下的三分藏在神魂最深处,急不得,得慢慢磨。金针也温养得差不多了,灵韵恢复了七八成,针身上的蚀痕渐渐长平,虽然还没到巅峰状态,却也比刚被污染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指尖凝起微弱的雷光,顺着金针纹路慢慢游走,一点点打磨着针身的细微损伤。小麟(云纹灵龙兽)趴在他旁边,尾巴轻轻扫着他的手背,安安静静陪着他。龙角里,老汉早就睡熟了,打着轻微的呼噜,睡得很香。
“还有三分浊气。”木公输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针身,“等彻底炼化了,咱们就回星星域,接着找传承。”
小麟唧唧叫了两声,像是在应和。
他抬起头,看向星空。三颗脉冲星在天边隐隐发亮,像三颗永恒的钉子,锚定着这片星域的安稳。三年的烟火日子,让他明白了很多。匠道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是落在土里的。救得了人,养得了家,才是真的匠道。
可传承的事,始终压在心头。玄骨还在,邪魔未灭,辰龙宗门的仇,还没报。
他握紧了金针,眼底光芒渐盛。
就在这时,陨星带深处的解嬴号里,星轨台忽然轻轻一颤。
监测灵纹亮起了微弱的红光。遥远的东边星域,一道熟悉的浊煞气息,正缓缓往这边移动。气息不算强,却很稳,带着阴鸷的试探感,一点点靠近柳星域的边缘。
玄骨,又回来了。
它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循着清灵大阵散逸的微弱气息,往这边来了。
三年的安稳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可这一次,不再是十二地支独自迎战。
脚下的土地里,长起来的不只是庄稼,还有千千万万握得起农具、拿得动兵器的百姓。清坪镇的星火,已经开始往周边蔓延。
夜色深沉,星光洒落。
清坪镇静静沉睡着,没人知道风雨将至。
但风里,已经带上了山雨欲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