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寅月戊辰日,卯时初刻。
柳星域的晨雾像揉碎的棉絮,漫过清坪镇外的千亩麦浪,沾着稻花的甜香,拂过田埂上齐整的垄沟。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下了地,裤脚沾着露水,弯腰薅草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镇子深处,烟囱里的炊烟一缕缕升上天,和晨雾缠在一起,飘向远处的橙林。橙林枝头挂着青果,沉甸甸压弯枝桠,风一吹,绿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着话。
校场上的口号声打破了宁静。锻石带着乡勇们操练棍棒,粗木杆扫过晨雾,带起呼呼的风声。哮团(啸风犬兽)跑在队伍最前面,棕黑色的皮毛沾着露水,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嗅嗅风里的味道,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提醒众人留神。
这是三年来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没人知道,浓黑的杀机已经顺着东边的山道,悄无声息地漫了下来。
镇子东边的黑石坳口,衣衫褴褛的老村长踉跄着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血痂混着泥土,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身后,黑绿色的浊煞像潮水般推着他走,玄骨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碴子,扎在他后背上:“走快点。敢耍花招,全村老小都得给你陪葬。”
玄骨找了整整三年。它循着清灵大阵散逸的微弱气息,搜遍了大半个朱雀星域,连陨星带的缝隙都筛了一遍,才终于摸到柳星域的边缘。扫荡了三个边境村子,杀了一半人,才逼出清坪镇的位置。
“传令下去,三面合围。”玄骨望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寨墙,嘴角勾起阴笑,“鸡犬不留。本座倒要看看,墨渊藏了三年,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
黑雾顺着山道漫下来,所过之处,草叶枯黄,露水凝结成黑绿色的浊珠,连虫鸣都瞬间停了。
哮团(啸风犬兽)猛地停下脚步,耳朵唰地竖成了三角,转头望向东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尾巴绷得笔直。
锻石脸色一变,抄起手边的铜锣,狠狠敲了三下。
“铛——铛——铛——”
急促的铜锣声瞬间划破清晨的宁静,一声接一声,传遍镇子的每个角落。
田埂上的农人直起腰,抄起锄头就往镇子跑,裤脚上的露水甩了一路;
家里的妇人立刻闩上门窗,把孩子往炕里推,转身抄起灶台边的烧火棍;
作坊里的匠人放下手里的刨子、铁锤,拎着工具就往寨墙冲,木屑铁屑撒了一路;
校场上的乡勇们立刻列阵,棍棒端平,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眼神亮得吓人,没有半分慌乱。
三年屯卫,不是白练的。
墨渊一身青布长衫出现在东寨墙的敌楼里,望着漫山遍野涌过来的黑雾,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分惊惶。
“终于找来了。”他指尖轻轻抚过城砖上的夯土纹路,声音平稳,“比我预想的,晚了半年。”
身边的朱元璋拎着长刀,撇了撇嘴:“这老东西,鼻子还挺灵。找了三年才摸到地方,也够笨的。”
“玄骨上次被灵旗重创,三枚浊肉瘤碎了两枚,养了两年多才缓过来。”墨渊目光扫过寨墙,沉声传令,“按预案来。乡勇守寨墙,百姓撤入内镇地窖。十二地支,各归各位。”
“是!”
号令传下,整个镇子像一台精密的器械,稳稳运转起来。
铜伯带着墩墩(玄铁牛兽)守正东寨墙,玄铁锤往墙垛上一立,像一尊铁塔,震得墙砖都微微发颤;火离带着软牙(赤焰虎兽)守正南窑口,柴火早就架好了,赤色灵焰在指尖隐隐跳动,连风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纸墨生带着奶团(星纹鼠兽)守正北箭楼,笔尖蘸着符墨,面前摊着数张黄符,随时准备画符控场;青瓷子带着糯雪(天青兔兽)守内镇医堂,药材、绷带、灵散都摆得整整齐齐,连熬药的砂锅都坐在炉火上。
藤婆和软丝(星纹蛇兽)守寨墙缝隙,细如发丝的软丝顺着墙根铺开,织成细密的网;冶风和奔糯(罡风马兽)守镇口要道,身前摆着撞木,随时准备冲阵;织云娘和绵绵(绒云羊兽)守后方补给,布匹、绳索、擂木源源不断往前送;木客和跃糯(天工猴兽)守敌楼机关,弩箭、滚石、火油都已就位;漆姑和翎糯(五德鸡兽)沿墙巡守,金红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寸墙体,不放过任何一丝浊气渗透;盐客和盐糯(晶海盐猪兽)守着盐包,随时准备化浊清邪。
锻石带着哮团(啸风犬兽)守东门正面,迎击主力。
木公输站在墨渊身侧,手里握着九枚云雷金针,指尖微微发麻。匠魔残留的最后一分浊气藏在神魂深处,三年温养炼化了九成,只剩一点根须,像扎在肉里的刺,差一层窗户纸没能挑破。小麟(云纹灵龙兽)趴在他肩头,龙角微微发亮,警惕地望着涌来的黑雾,爪子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轰——!”
第一道浊浪狠狠撞在寨墙上,发出震天的轰鸣。
这寨墙是三年前铜伯带着村民,用夯土法一层层夯实的,土层里混了灵盐、碎瓷片和糯米浆,坚硬得像整块青石板。浊浪撞上去,只溅起片片黑沫,墙身纹丝不动,连墙皮都没掉一块。
“放箭!”
锻石一声令下,敌楼上的弩箭齐发,箭头上裹着净世灵盐,射入黑雾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邪魔中箭,惨叫着化作黑烟消散。
可邪魔太多了,漫山遍野,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没完没了地拍打着寨墙。
“开门!冲出去!”
朱元璋拎着长刀,大喝一声。寨门吱呀打开,他带着一队乡勇冲了出去,长刀翻飞,砍得浊煞四散。乡勇们跟在后面,棍棒、锄头、镰刀齐上阵,招式或许不精妙,却个个敢拼命。
木公输的目光,落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上。
那是狗蛋,才十六岁,瘦得像根麻秆,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只邪魔一爪扫过来,划开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裳,他吭都没吭一声,侧身躲开第二爪,反手一刀狠狠砍在邪魔的膝弯里,黑绿色的浊血喷了他一脸。他抹都不抹,咬着牙往前冲,眼睛亮得吓人。
木公输心口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孩子。三年前他第一次跟着队伍进柳星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见过他。那时候狗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胀得鼓鼓的,蹲在树根下挖草根,手指上全是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娘坐在旁边,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女儿,眼里的光都灭了,像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又移向寨门缺口的老木匠张阿公。
老人头发都白了,握着一把沉重的木工斧,腿脚不利索,却死死守在缺口处。一只邪魔张着爪冲过来,他不躲不闪,迎着斧刃就撞了过去,斧头狠狠砸在邪魔的天灵盖,“咔嚓”一声脆响,邪魔惨叫着化作黑烟。老人溅了一脸黑血,随手用袖子一抹,吼着“下一个”,声音沙哑却震人。
木公输鼻子微微发酸。
他也认得张阿公。三年前老人蹲在倒塌的土坯房跟前,翻着断成两截的旧锯子,脚边摆着半个豁口的粗陶碗,碗底沾着点混着泥的糠糊糊。老人的手一直在抖,想把碗拼起来,拼了半天,缝隙还是漏着糊糊,最后叹了口气,背靠着土墙坐下,半天没动,背影像一截枯木。
还有挎着竹篮的妇人,把孩子藏在墙后,拎着滚烫的开水往墙下浇,烫得邪魔滋滋叫;半大的孩子们搬着石头往墙下砸,石头不够就搬砖坯,砸得邪魔东倒西歪;甚至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都端着簸箕,把石灰往墙下撒,迷得邪魔睁不开眼。
三年前,这些人连站都站不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三年后,他们提着刀、举着斧,站在寨墙前,跟吃人的邪魔拼命。
不是不怕死。
是身后有要守的家,有要护的人,有好不容易才过上的、能看见亮的日子。
木公输指尖微微颤抖,神魂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自小入辰龙一脉,师父摸着他的头说,匠道的极致是通神。
他一直以为,通神是器物的巅峰——是金针洞穿金石的锋芒,是灵旗镇压万邪的威势,是翻手间风云变色、覆手间邪魔退散的强大力量。他修行、寻脉、温养金针、激活旗子,拼尽全力往高处走,想摸到通神的门槛。
他以为通神是高高在上的,是匠人站在云端,俯瞰众生,施舍技艺。
可此刻看着寨墙下浴血的村民,看着他们握着粗劣的兵器,用最笨拙的招式,拼着命护着身后的一砖一瓦、一粥一饭,他忽然懂了。
通神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荣光。
是一针一线,织出能遮体的衣裳,让孩子不再冻得瑟瑟发抖;
是一锤一锻,打出能翻地的锄头,让田里能长出饱实的粮食;
是一榫一卯,盖起能挡雨的房屋,让一家人能围在桌边,吃一碗热饭;
是把所有细碎的、不起眼的、甚至登不上台面的技艺,揉进普通人的日子里,让每一个挣扎着活下去的人,都能看见盼头,都能挺直腰杆,站着活。
这盼头,就是希望之光。
这能让千千万万人都站起来的力量,就是通神权柄。
匠道的根,从来不在宗祠的高台上,不在秘籍的文字里,不在神兵的锋芒中。
在田垄间,在灶台边,在百姓每一件过日子的器物里,在每个人眼里,那点不灭的光。
“嗡——”
神魂深处一声轰鸣,藏在经脉最深处的最后一丝匠魔浊气,瞬间被涤荡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股温润又磅礴的辰龙本源,从丹田深处涌了出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所过之处,酥麻又滚烫,像是每一寸骨骼、每一道灵脉都在重新生长、重新淬炼。
第一层灵光在指尖亮起,是辨窍境。看透材质肌理,精准定位灵窍,分毫不差。这是他初入师门便踏过的门槛,此刻被本源重新洗练,愈发圆融通透,哪怕隔着墙,都能清晰感知到砖石里的灵脉走向。
第二层灵光层层叠起,是开灵境。引天地灵气入器,循环往复,灵气不散。这是他在虚境宗祠便站稳的境界,此刻本源灌注,灵气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再也没有滞涩之感。
第三层灵光铺陈开来,是铭运境。刻气运铭文,锁灵聚运,器效翻倍。这是他温养金针、激活灵旗后矗立的巅峰,此刻被彻底夯实,针上、旗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地印在神魂里,心念一动,便能引动聚运之力。
第四层灵光冲天而起,是通魂境。
神魂与器物灵窍遥遥相应,心意与灵韵丝丝入扣。能引沉眠之魂入器,能合天地之气为用。
三年温养金针,三年观照民生,三年人间烟火的浸润,在这一刻彻底厚积薄发。他直接冲破铭运境的天花板,稳稳踏入通魂境,神魂深处,甚至隐隐触碰到了通玄匠的门槛——那是凭空凝灵成窍、为万物开蒙的圆满境界。
第三大权柄——通神之能,彻底觉醒。
龙为鳞虫之长,上达天听,下通地脉。可令人器共鸣、神魂合一,可接引上古器魂、沟通天地法则。云雷纹主镇煞、龙铭纹主聚运、聚灵窍纹主开窍,三重本源纹路在他指尖依次浮现,每一道都泛着温润又磅礴的光,和他的心跳同频。
几乎是同时,肩头的小麟(云纹灵龙兽)浑身一震,头顶的龙角迸发出耀眼的金光,周身的云纹都亮了起来。
两道全新的技法烙印,顺着辰龙本源的共鸣,顺着一人一兽的联结,直接刻进了它的神魂深处——
九龙聚运阵雕:以九条游龙环绕阵眼,布聚运之阵,聚天地灵脉,纳四方福运,镇一地气运。是宗门大殿、明堂、陵寝的镇运核心之法,阵成则灵脉汇聚,百邪不侵。
引魂合器法:顺着器物原生的子鼠灵纹脉络,以辰龙通神之力接引沉眠残魂,与器物灵窍彻底相合,魂器一体,人器同心。是修复上古残器、打造本命神兵的独门禁术。
一人一兽,心意相通,同时突破。
“轰——”
寨墙上,淡金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像一根擎天柱,直直破开了漫天黑雾,连晨雾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正在和玄骨对招的墨渊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释然:“通魂境……他居然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