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毯子变回了褐色泥土。
金碧辉煌的天花板剥落下来,露出灰濛濛的天。
苏跡重新站在荒野上。
石碑还在。
字还是那五个字。
记忆回来了一部分。
他记得这块碑,记得之前站在这儿——但中间那段在大殿里的记忆也没消失。
两段记忆叠在一起,有一瞬间的恍惚。
苏跡晃了晃脑袋。
“第一招——权势。差评。“他冲石碑努了努嘴,“演得太糙了,连npc都不捨得做精细一点。“
石碑上的字纹丝没动。
地面开始第二次变化。
这一回慢得多。
褐色的泥土没有瞬间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往下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路,一块一块从脚底下长出来。
两边冒出了低矮的土屋。
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砌的,砖瓦叠著砖瓦,门框嵌进墙壁,窗户上糊了层纸。
门前晾著衣裳,巷口飘来揉面的味道。
阳光是最后出现的。
不是突然亮起来,而是从云层缝隙里一丝一丝漏下来,先照到瓦片上,再滑到墙根,最后落在青石板路上,一小块一小块地暖起来。
苏跡站在街口。
他不记得石碑了。
不记得荒野,不记得灰色的天,不记得刚才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的意识里,自己就是走在这条街上。
一直在走。
阳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眯了眯眼,偏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卖饼的老头正揉面,揉得满手是粉,偶尔抬头吆喝一嗓子。
苏跡吸了吸鼻子。
饼的味道闻起来不错。
他往街尾走。
脚步不快,踢踢踏踏的,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看见他过来,抬头喊了一声“苏大哥“,又埋头去戳。
苏跡“嗯“了一声。
他认识这小孩吗
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
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
算了,小孩嘛,街坊邻居的孩子,叫不出名字也正常。
街尾有个小院。
院门半掩著,门口蹲著一只黄狗。
黄狗看见苏跡,尾巴摇了两下,“呜“了一声,又趴回去。
苏跡伸脚轻轻碰了碰黄狗的肚子,黄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桌上摆著两碗茶,还冒著热气。
石凳上坐著一个人。
苏玖。
不对——看著像苏玖,但五官比他印象里成熟了一些,个子高了一截。穿著一件素色长裙,袖口绣了几朵小花,头髮盘起来,插了一根木簪。
她抬头看著苏跡。
笑了。
“师兄,回来啦。“
苏跡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热的,有点烫嘴,但味道不错。
“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隨口问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好像这是他们之间很日常的对话。
“苏玖“托著下巴看他。“燉了排骨,怕凉了不好吃,就早点弄了。“
苏跡“哦“了一声,又喝了口茶。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的叶子偶尔被风吹得晃一晃,黄狗在门口打呼嚕,远处有孩子跑过的笑声。
很好。
什么都很好。
苏跡把茶碗放下,看著面前这个长大了的苏玖。
“排骨放了什么料“
“老规矩啊,你每次不都——“
“我问你放了什么料。“
苏跡打断了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这个问题。
“苏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八角、桂皮、生薑,还放了点酱——“
“师兄,你想说什么呢“苏玖歪头看他。
苏跡没接话。
他站起来,绕到枣树后面。
枣树上掛著果子,青的多,红的少,有两颗熟透了的快要掉下来。他伸手摘了一颗,捏在手里,放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
水分也够。
他嚼了两下,走到院墙边上。
院墙是土坯的,抹了一层灰泥,有些地方开了裂。苏跡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把——粗糙的颗粒感,指甲刮过去会留下白印。
真的。
全是真的。
但苏跡心里有个地方,越来越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玖“。
她还坐在石凳上,保持著那个歪头的姿势,手指搭在茶碗边缘。
笑。
一直在笑。
苏跡想了想,问了一句。
“我们多久没下山了“
“半个月吧。“
“上一次下山干什么去了“
“买米啊,顺便给你带了壶酒。“
“什么酒“
“你爱喝的那种。“
“哪种“
“你不记得了“她笑著摇摇头,“竹叶青嘛——“
“苏玖“坐在石凳上,脸上的笑还掛著。
苏跡心口凉了一下。
这种凉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像兜里装了半天的东西突然掉了出去。
他走回石桌前,在“苏玖“对面站定。
“你是谁“
“师兄,我是苏玖啊——“
“苏玖在巷口看见卖饼的老头会走不动路,因为她嘴馋。“苏跡打断她。
“苏玖不可能安安静静坐在这等我回来,她肯定在院子里捣鼓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玖叫我的时候语气不是这样的,她会拖个长音。师——兄——,她是那样叫的。“
他一句一句往外倒。
每说一句,面前这个“苏玖“的笑容就僵一分。
苏跡最后说了一句。
“苏玖笑的时候会露小虎牙。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抿嘴笑。“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苏玖“的面部表情凝固住了。
“师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们现在都八万多岁了,怎么可能跟当初一……”
忽然,她话音一转,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师兄……你又梦到那个时候了吗……”
“不要去想……”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苏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一切都过去了,没有黑太阳,没有什么虚空战舰,也不用到处打劫……不,到处借东西。”
“就我们两个,养一条狗,种两棵枣树。”
“多好。”
苏跡坐回石凳上。
端起茶碗。
茶水还是热的。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黄狗在门口打滚,肚皮朝天。
苏跡喝了一口。
放下碗。
“你说得对。”
“苏玖”的表情鬆了。
苏跡点头:“確实挺累的。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觉都睡不好。”
“苏玖”伸手握住苏跡的手腕。
手指温热,力道恰好,掌心贴著他的手背。
苏跡低头看了看两只手。
然后把手抽了回来。
“但是吧——”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