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抬起头。
她看著苏跡的侧脸。
他脸色很差,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眶底下一圈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虽然本来也不胖——但现在那种消瘦是病態的,是被掏空了的那种。
他闭著眼,睫毛没动。呼吸很浅。
苏玖没说话。她把药碗收好,把手上残留的血擦乾净,然后坐直了。
“没输。”
苏跡眼皮掀了一下。
苏玖看著他。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没干,但那双狐狸眼里的东西变了。
“我们还活著”她说,“就没输。”
苏跡转过头看她。
苏玖攥著膝盖上的衣角,指节用力过度,布料都皱了。
“船坏了,可以再造。”
“人死了——”她咽了一下,“可以再练。”
“只要师兄你还在。”
小丫头把下巴抬起来,下頜线绷得很紧。
“我们就没输。”
苏跡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苏玖的时候。那时候小狐狸躲在角落里,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两只耳朵贴著脑袋,连对视都不敢。
现在这丫头,挺著小胸脯跟他说“我们没输”。
苏跡费了点力气,把手抬起来。每抬一寸都觉得骨头在叫,但他还是抬了。
手掌落在苏玖脑袋上。
揉了两下。头髮乱糟糟的,沾了血和灰,手感不怎么好。
“嗯。”
“没输。”
苏玖的眼泪又掉了两颗,砸在他手背上,烫的。
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尾巴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秦无锋安排完伤员回头看了一眼这边,没走过来。
他看到苏跡的手搁在苏玖头上,又看到那个小姑娘缩在他身旁,肩膀还在抖。
他转过头,继续忙自己的。
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著林子里的草木味道。
阳光很好。暖的。
苏跡靠著垫子,看著那片蓝得过分的天。
输了一次。
那就打第二次。
反正——他苏跡什么时候认过输
只是真的如此简单吗
身体的疼痛已经钝了,麻了,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还活著,但活得不算好。
经脉断了七成,丹田里的黑炎只剩豆粒大一点火苗,歪歪斜斜,隨时要灭的样子。
他盯著那团火苗看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的
是在飞升时的越级杀敌,还是镇杀老牌的仙王
在帝庭山一拳废掉陆沉又或者更早——早到他把大夏的那些人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
好像挺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没有师门传承,没有系统修行,全靠一块来歷不明的石头和一身蛮力横衝直撞。
他摸了摸储物戒。
龙骨剑还在里面,安静得像一块死铁。
墮龙仙尊灌进来的那段记忆,至今还时不时在脑子里闪一帧两帧——星空、断剑、那个背对他的灰袍身影。
有用吗
有用。
在跟那只黑色眼球对轰的时候,他確实借到了一点剑意。
但也就一点。
连对方的一只眼珠子都砸不掉,最后还是靠镇界石板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传送能力逃回来的。
说白了,还是在捡便宜。
苏跡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
帝庭山那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傢伙说“蚂蚁搬家搬得再勤快,大水来了全冲走”。
当时他不服。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说错。
他们这艘船,一个照面就打成了废铁。
死了七成先锋军,阵法师死了一半,妖皇断了两根手指,魔尊法相都碎了。
这些代价,换来的是什么
黑太阳掉了一只眼珠子。
仅此而已。
远处传来脚步声。轻的,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苏跡还是听出来了。他没睁眼。“还没睡”
苏玖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丫头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她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药味混著粥香。“给你熬的粥。放了点灵草,能养经脉。”
苏跡睁开眼。
粥熬得很稀,米粒都化开了。
他伸手接过,手抖了一下。碗沿磕在膝盖上,溅出来几滴。
苏玖没说话,只是把碗扶稳了。
苏跡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粥顺著食道往下走,暖意很淡,但確实在。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迴去。“你自己呢”
“我没事。”
“骗谁呢。”苏跡瞥了一眼她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爪痕,血还在往外渗。
苏玖把手缩到袖子里。“真没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山谷里的夜风又吹过来了,凉颼颼的。远处那只断了两根指头的妖皇盘腿坐在山顶上,不知道是在疗伤还是在发呆。
魔尊靠在树下,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苍白得嚇人。
都累了。
累到连疼都顾不上。
苏跡重新靠回岩石上,仰头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厚得能压死人。他们从虚空逃回来的时候,镇界石板把战舰扔进了这片山谷。
离帝庭山多远不知道。
离东域多远也不知道。
“师兄。”
苏玖的声音轻轻的。
苏跡“嗯”了一声。
“我们……真的没有反抗的机会吗”
苏跡没回答。
第二次
拿什么打第二次船没了,人死了一大半,连镇界石板都快耗干了。
再凑一次全苍黄界的资源
凑不出来。
那些世家、宗门、妖族、魔门,这一次把老底都掏空了,再逼他们,怕是不用黑太阳动手,苍黄界自己先內乱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股劲鬆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好像一直顺。修行顺,打架钱顺,搞事更顺。
黑炎在手,天下我有。
所有人都围著他转,听他的號令,给他卖命。
他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直到现在。
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