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玖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看了。
不想看那些从破口钻进来的黑色怪物,不想看秦无锋嘶声力竭的怒吼,不想看赵登天背上又多了几道伤口。
她只想抱著苏跡,等死。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咬破了嘴唇,还是指甲划破了什么地方,那滴泪里掺了血,又烫又黏,滴在苏跡眉心的位置。
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所有人都在忙著活命。
但苏跡眉心那一点血泪,亮了。
不是金色,不是黑色。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灰光,带著极老极旧的气息,从他紧闭的眉心透出来,像一盏快灭的油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储物戒里,龙骨剑飞出。
剑身上的龙骨纹路全部亮起,发出一声穿透所有人神魂的嗡鸣。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每一个还活著的修士都被这声剑鸣震得头皮一麻。
守墓人袖里的残铁——他先前从墮龙仙尊那得到的白光里残留的东西——跟著共振起来。
然后是镇界石板。
那块本已黯淡的灰白色石片,从苏跡的储物戒中飞了出来,悬在半空。
“苍黄”二字发光。
金色的。
金光从两个字的笔划中涌出来,不是柔和的那种亮,是带著刺目的、蛮不讲理的那种亮。
连那些正在啃噬舰体的黑色怪物都停了一瞬——被那股光照到的瞬间,它们的身体开始冒烟,发出刺耳的嘶叫,往后缩。
“苍黄”二字脱离了石板表面。
两个巨大的金字浮在战舰上空,像两座山一样压下来。
所有黑色怪物同时尖叫。金光到处,黑暗溃散。那些追杀而来的畸形生物在金字的光芒中逐一崩解,化成黑烟,消失在虚空里。
苏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怀里苏跡的身体在发光,苍白的肤色
她没来得及想明白髮生了什么。
战舰动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包裹住了整艘舰体——连带著舰內舰外所有活著的人。
空间扭曲,星海倒转,苏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条极窄的管道里,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后退。
然后是一片黑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苏跡的意识从混沌里往上浮。
很慢。像在泥浆里游泳,每动一下都要耗掉全身的力气。
耳边有风。
不是虚空里那种死寂的无声,是真正的风。
带著温度的、活著的风。有鸟叫,远处几声,听著像灵雀。还有一股味道——泥土、青草、花粉,混在一起,灌进鼻腔。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皮掀开。
蓝的。
天是蓝的。乾净净的蓝,连一片云都没有。
回来了。
苏跡嘴角动了动。他想笑,但肌肉不听使唤,只扯出一个极小的幅度,看著更像是抽搐。
他试著坐起来。
没动成。连手指都弯不了。
“师兄!你醒了!”
声音从右边炸过来的。苏跡偏头,偏了半寸就偏不动了,但够用了。
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挤进视线里,泪痕糊著灰,鼻头通红,两只眼肿得像核桃。
“哭什么。”苏跡开口,声音难听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嗓子像被砂纸搓了几百遍,每吐一个字都带血味。“丑死了。”
苏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这次是笑著哭的。她拿袖子去擦苏跡脸上的血污,手在抖,擦了三四下也没擦乾净,最后把自己袖子也蹭成了红色。
苏跡歪著头看她忙活。
他的视线缓缓往远处移。
他们在山里。
一片连绵的山脉,绿的,林子很密。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不算高,但很纯净,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跡。
战舰在山谷中央。
说“在”已经不太准確了。
那艘花了整个苍黄界力量造出来的虚空战舰,此刻半截插在一座被撞断的山峰里,另外半截斜躺在谷底。
舰身上到处都是窟窿和焦痕,左舷的装甲整块脱落,露出里面纠缠成一团的管线。
有几处还在冒烟。
一堆废铁。
秦无锋在远处忙。
他拄著枪——杆断了一截,只剩三分之二的长度——嗓子已经哑了,指挥的声音变成了手势。
重伤的抬到那边,轻伤的自己找地方坐著,能动的去翻舱里还有没有多余的丹药。
赵登天躺在一块大石头上。
门板重剑插在旁边的土里,他四肢摊开,鼾声震天。
后背那几道伤口还没处理,血干了结成黑色的痂,贴著皮肉,他睡得一点都不受影响。
妖皇盘腿坐在山顶,巨兽形態已经退去,恢復了人形。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口还渗著金色的血,没包扎,就那么敞著。他闭著眼,呼吸很浅。
魔尊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斗篷裂了大半,半张脸露在外面,比先前更白了几分。
活著的人很多,但没人说话。
安静得不太对劲。
苏跡把视线收回来,闭上眼。
体內的状况他已经摸清了。
一塌糊涂。
经脉断了大半,残余的那些也堵得乱七八糟,灵力流通比下水道堵了还惨。
丹田里的黑炎缩成豆粒大一点,火苗歪歪斜斜的,像下一秒就要灭。
神魂最惨。
整片识海都是裂缝,碎了又勉强黏回去,黏回去又碎,反覆好几次了。他能保持清醒已经算是奇蹟。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伤得最狠的一次。
“师兄,別动。”苏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垫到他脑后,“我餵你药。”
苏跡没拒绝。
主要是他想拒绝也做不到。抬手臂这种动作对他现在来说跟举山差不多。
温热的液体顺著嘴角流进来。药味苦涩,但入喉之后有一丝暖意顺著食道往下走,到了丹田附近散开,像给快灭的火堆添了一根细柴。
不够。远不够。但聊胜於无。
“我们……怎么回来的”
苏玖把药碗放下,用袖角擦了溅出来的药渍。
“不知道。”她摇头,“当时那些怪物衝上来了,我以为完了。然后你眉心突然发光,那块石板就飞了出来,带著我们跑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后来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感觉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再睁眼就在这了。秦无锋说掉下来的时候他还醒著,看见战舰撞了三座山才停住。”
苏跡“哦”了一声。
镇界石板。
他那滴混著苏玖血泪的灵光,大概是触发了石板上的某种紧急传送机制。
加上龙骨剑里墮龙仙尊的残余意志在关键时刻搅了一把——拼凑凑,凑出了一个逃命的机会。
运气。
纯粹是运气。
苏跡靠在垫子上,视线越过苏玖的脑袋,落在远处那堆废铁上。
几十万人的血汗。
整个苍黄界的家底。
全砸在里面了。
一仗打回解放前。
“输了啊。”苏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苦笑。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轻。比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要轻得多。像是在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