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黄河岸边的大营连绵数十里,很多地方的旌旗却显得有些杂乱。
新征发的士卒在营外空地上操练,步伐歪歪扭扭,号令喊得参差不齐。
时不时还有人走错队列,引得将官喝骂声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袁基大步掀帘而入,脸上满是焦灼。
他径直走到袁隗面前,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侧座的董卓,拱手急声道:“叔父!
南边的消息都收到了吗?
何方破孙坚、擒公路,兵不血刃收了丹阳,扬州大半都落到他手里了!
再这么下去,等他平定徐州、兖州,兵锋直指河北,我们就更被动了。
大军屯驻黎阳三月有余,至今南下,难道真要等他打上门来?”
话里话外,隐隐带着几分“掌兵者迁延不进”的质问。
董卓闻言,虬髯下的嘴角撇了撇,却没接话。
袁隗端坐主位,身着太傅朝服,雪白的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抬眼轻轻瞪了袁基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转向董卓,语气平缓却带着上位者的分量:“仲颖,你是三军主将,说说你的难处。”
董卓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袁君,不是董某怯战,是这兵打不得。
咱们麾下这十数万人,一半都是民夫。
战兵七八万人,一半是各郡凑来的郡兵,各有各的号令,各认各的旗帜。
另一半是刚征来的农家子,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结阵、渡河、攻坚了。
真正可战之士不过两万。
现在去打雒阳,跟当年的太平道蛾贼有什么区别?
看着人多,对方一轮箭雨、一次冲锋就散了,一战就得大败。
到时候别说进取,连黄河防线都守不住。
公路那十万大军是怎么没的?
不就是乌合之众,一触即溃吗?
董某可不敢拿三军性命当儿戏。”
这话半是辩解,半是敲打。
当初袁术不听劝,贸然起兵,把十万家当败了个精光。
袁基脸上一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袁术兵败是事实,董卓练兵的道理也站得住脚。
可他总觉得,这位凉州来的悍将,未必没有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
毕竟这么多人聚在黎阳,吃喝拉撒,全靠他盘剥冀州。
“这道理我岂会不懂。”
袁基烦躁地踱了两步,“可何方不给我们练兵的时间啊!
他一路过关斩将,破襄阳、取豫州、定扬州,势如破竹。
等他腾出手来北上,我们练得再好,也是孤军难支。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逐个收拾州郡,最后把我们围在河北吧?”
帐内一时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影子忽明忽暗。
董卓摸着下巴的虬髯,也有些感慨:“说起来,公路那十万乌合之众败了也就败了,孙文台可是老于兵事的主儿。
当年我和他一起随张温平羌乱,那家伙打起仗来不要命,悍勇得很,手底下的江东兵也能打。
怎么也败得这么快?”
他和孙坚算是旧识,深知孙坚的本事,正因如此,才更觉得何方深不可测。
当然,他和何方也算是旧识,彼此都过几次了,都没占到什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