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薛蟠便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去玉运侯府递帖子。
帖子是薛蟠亲手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但语气却极为恭谨,说是在鸿运楼备下了一桌上等席面,请王伦务必赏光。
鸿运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一道清蒸鲥鱼便值五两银子,一桌像样的席面少说也要三四十两,薛蟠为了这顿饭,倒是舍得下本钱。
王伦接了帖子,扫了一眼那潦草的字迹,笑了笑,只回了两个字:“准时。”
到了约定的日子,王伦只带了茗烟一个随从,乘一顶青呢小轿,不紧不慢地到了鸿运楼。
薛蟠早已在门口候着了,远远看见轿子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亲自替王伦掀了轿帘,嘴里一叠声地喊着“表弟”,那股子热络劲儿倒像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王伦下了轿,与他寒暄了两句,两人便并肩进了酒楼。
鸿运楼的雅间设在二楼,推开窗便能望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薛蟠点了一桌子菜,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光是开胃的冷碟便上了八道,又亲自给王伦斟了一杯酒,举起杯来便是一通赔罪的话,说自己素日里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表弟海涵。
王伦端着酒杯,不置可否地听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冷落也不热络,倒让薛蟠越说越心虚,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酒过三巡,薛蟠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筷子,搓着手道。
“表弟,哥哥今日请你来,实在是有桩事想求你。我们家在京城的铺子,这几个月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那个供应处如今把宫里的采买全包了,连宗亲府的生意都拢了过去,我们薛家做了一辈子的皇商,总不能就这么断了活路吧?表弟你如今手眼通天,能不能通融通融,给哥哥留口饭吃?”
王伦将酒杯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语气并不重,却字字都落得很稳:“薛大哥,你我既是亲戚,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供应处的采买,是皇家大事,账目要经内务府核查,货色要过宗亲府验收,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有人盯着。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也容不得半分人情通融。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薛蟠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懂宫里的规矩。正因为懂,他才更清楚王伦这番话的分量。
人家不是在跟他打官腔,而是在告诉他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过去那一套靠关系、靠人情、靠回扣来垄断买卖的做法,在供应处面前行不通了。
“不过,”王伦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了些。
“薛家毕竟是几代的老皇商,根基深厚,渠道广布,在江南的货源网络、在各地的采买人脉,都是寻常商号花几十年也未必能搭建起来的。这份供货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薛家若想继续做皇家的生意,也不是没有路。”
薛蟠听到“也不是没有路”这几个字,眼中登时又亮起了光,连忙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