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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追捕(1 / 2)

冷志军他们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省城的冬天天亮得晚,都早上七点多了,太阳还像个赖床的孩子,躲在东边楼群后面不肯出来,只在天边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雪地上踩出来的黑脚印,一道一道的,乱七八糟,像谁在地上画了一幅没头没尾的画。冷志军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头在晨风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志军,咱现在去哪儿?”林大壮从派出所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是警察给的联系方式,说野人养好了伤就通知他们,到时候再来接。他把纸叠了叠,塞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怕掉了。

“先找个地方吃点饭,再商量。”冷志军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扶着栏杆站稳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子在雪地上刺啦一下,冒了一小股白烟。

几个人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找了家早点铺子。铺子不大,门脸儿窄窄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修鞋铺中间,招牌上写着“老刘家豆腐脑”五个字,油漆都剥落了,模模糊糊的。铺子里头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里头。冷志军推门进去,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豆香、油香和一股子酱油醋的味道,把他的眼镜片糊住了。他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几位吃点儿啥?”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白围裙,围裙上沾满了豆腐渣和酱油点子,正拿着大勺子从桶里舀豆腐脑,动作麻利得很,一勺一碗,不多不少。

“一人一碗豆腐脑,十根油条,再来几碟小菜。”冷志军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凳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挪了挪,找了个不晃的角度坐稳了。

几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下来。阿力克把猎枪靠在墙边,枪托朝上,枪口朝下,这是规矩。呼延铁柱把大弓放在桌上,弓弦朝上,怕压坏了。巴特尔把套马杆靠窗户立着,杆子太长,顶到了天花板,弯了一个弧度。铁蛋和周大勇把木棍放在脚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豆腐脑端上来了,白花花的,浇了卤子,卤子里有木耳、黄花菜、鸡蛋花,上面撒了香菜和辣椒油,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吱响,掉了一桌子渣。几个人闷头吃饭,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吸溜豆腐脑的声音和嚼油条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一首没谱子的交响乐。

吃完了,冷志军抹了抹嘴,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来,看了看墙上的“禁止吸烟”四个字,又揣回去了。他喝了一口免费的大麦茶,苦涩涩的,烫嘴。

“舅舅,你说那伙人是从哪儿来的?”冷志军问林大壮。

“听口音像是关里的,河南那边儿的,也可能是山东的,说不准。”林大壮用小勺搅着碗里剩下的卤子,一下一下的,心不在焉的,“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干活的。”

“他们怎么知道老林子那边有野人?”铁蛋插嘴了,他吃得快,两根油条已经下肚了,又伸手去拿第三根,被周大勇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缩回去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周大勇把最后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给铁蛋,一半自己啃着,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参场那边人来人往的,保不齐有嘴快的,到处瞎咧咧。”

冷志军没接话。他在想一件事:那伙人怎么知道野人部落的具体位置?老林子那么大,方圆几百里,沟沟岔岔的,不是熟人带路,根本找不到。野人部落藏在深山里头,连本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外地人怎么就能摸进去?这里面肯定有事,有他不知道的事。

“志军,你是不是想查查谁走漏的消息?”林大壮看出了他的心思。

“查。得查。”冷志军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回咱们赶上了,把人救下来了。下回呢?下回要是咱们没赶上呢?那些野人怎么办?他们跟咱们有交情,咱们不能不管。”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阿力克点了点头,呼延铁柱点了点头,巴特尔点了点头,铁蛋和周大勇也点了点头。老板过来收碗,看见几个人脸色严肃,没敢多说话,把碗筷摞在一起端走了。

冷志军结了账,几个人出了早点铺子。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楼群缝隙里露出脸来,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像个摆设。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公交车的,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志军站在铺子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走,去参场。”他说。

面包车在雪地上又跑了大半天,从省城往回开,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从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从砂石路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雪路。两边都是白茫茫的田野,偶尔看见几间土坯房,屋顶上冒着炊烟,证明里头还有人住。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车里的暖风不太管用,铁蛋把棉袄裹紧了,缩在后座上,像一只冬眠的熊。周大勇坐在他旁边,也缩着,两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到了。”林大壮指着前面的一片林子。

参场到了。冬天不种参,参地里盖着厚厚的雪,雪面上有些动物的脚印,有兔子、有野鸡、有狍子,还有一串梅花形的脚印,像是狐狸的。看参场的房子也关着门,窗户上钉了塑料布,风吹得呼哒呼哒响。林大壮掏出钥匙开了门,几个人进了屋。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铁蛋赶紧去抱柴火,周大勇去灶房烧水,一会儿工夫,灶膛里的火就烧起来了,噼里啪啦的,热气慢慢从灶房里散出来,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赶。

冷志军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这回没人拦他。阿力克坐在他对面,也点了一根烟。巴特尔蹲在灶房门口,帮着添柴。呼延铁柱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雪地,不说话。

“大壮舅舅,参场这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来?”冷志军问。

林大壮想了想,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一个本子,是参场的来客登记本,是他自己记的,谁哪天来的,来干啥,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几页,手指头在纸上划拉着。“上个月,来了几个收山货的,说是从沈阳来的,收了些人参、鹿茸、蘑菇、木耳什么的。再往前,有个搞摄影的,说是报社的记者,拍了几天照片,还跟野人部落的人见过面。”林大壮抬起头,“会不会是那个记者?”

“记着叫啥名?哪儿的人?”冷志军把烟掐灭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姓张,叫张什么……张建国?不对,那是秀兰的对象。张……张志远对,张志远。说是省城晚报的记者,有个工作证,我看着挺正规的,上面有红章。”林大壮又翻了翻本子,“他还问了好多野人的事,问他们住在哪儿,平时吃啥,穿啥,会不会说话,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就是写文章用,就都跟他说了。”

“坏了。”冷志军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木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像老鼠叫,“那个记者八成是假的,不是来采访的,是来踩点儿的。他把野人部落的位置摸清了,回去告诉那伙人,那伙人就来了。”

铁蛋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捆柈子,脸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姨父,那咱得找到那个假记者,问问他到底是谁指使的。”

“上哪儿找去?就一个名字,连个地址都没有。”周大勇也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壶开水,热气腾腾的,把灶房门口化成了一片雾。

冷志军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参地。雪地里那道梅花形的狐狸脚印还在,从林子边一直延伸到参地中间,不知道那只狐狸要干啥,也许是在找吃的,也许只是路过。他想起野人部落里的那些野人,想起他们不会说话、只会比划的样子,想起他们用石刀石斧打猎的样子,想起他们围着他跳舞的样子,“嘿哈嘿哈”地喊着,转得他头晕。要是那些野人被坏人抓走了,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关在笼子里给人看,那该多可怜。

“志军,要不咱去省城找找那个记者?报社在省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林大壮把本子合上,塞回木匣子里。

“去。明天就去。”冷志军转过身来,“今天不早了,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发。铁蛋、大勇,你们俩去弄点吃的,有啥吃啥,别挑。”

铁蛋和周大勇应了一声,穿上棉袄,戴上帽子,出了门。参场有菜窖,里头存着白菜、土豆、萝卜、大葱,够吃一冬天的。两个人从菜窖里搬出几棵白菜,几个土豆,几个萝卜,又在仓房里找到一块冻猪肉,硬邦邦的,砸在地上邦邦响。铁蛋把肉放在灶台上化着,周大勇切白菜,削土豆皮,叮叮当当的,灶房里热闹起来。

阿力克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铁蛋和周大勇忙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在数着他们干的每一件事。巴特尔蹲在院子里,用雪搓手,搓得手背通红,说他这是在练抗寒,每年冬天都得练,要不然手脚会冻坏。呼延铁柱坐在炕上,把大弓放在膝盖上,用一块鹿皮来回擦着弓臂,弓臂是柞木做的,经过烟熏火烤,黑亮黑亮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冷志军坐在窗户前,抽着烟,想着心事。

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就全黑了。灶房里的饭菜做好了,猪肉炖白菜,土豆炖萝卜,还有一盆疙瘩汤,一人一碗,就着咸菜疙瘩吃。饭菜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几个人围在桌边,吃得呼噜呼噜响。冷志军吃了两碗疙瘩汤,又啃了半个咸菜疙瘩,额头上冒了汗,身上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