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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追捕(2 / 2)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炕上抽烟、说话。林大壮说起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二十来岁的时候,跟着一个老猎人进山打猎,那个老猎人姓白,外号白一枪,枪法准得很,百步穿杨,指哪打哪。有一回他们在山里碰见一头黑瞎子,那黑瞎子站起来足有两个人高,一巴掌拍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白一枪不慌不忙,抬手一枪,打在黑瞎子的眼窝里,黑瞎子当场就倒了。“白一枪现在在哪儿?”冷志军问。林大壮叹了口气,“死了。前年死的,埋在村东头的地里,连块碑都没有。”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铁蛋和周大勇靠在炕梢,一人盖了一件大衣,眯着眼,不知道睡着了没有。阿力克盘腿坐在炕头,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像是在听别人说话,又像是在听窗外的风声。呼延铁柱抱着大弓,靠在墙上,也闭着眼。巴特尔把套马杆放在身边,手攥着杆子,睡着了也不撒手。

冷志军睡不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了,看着屋顶上的椽子。椽子是松木的,熏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他想起那个假记者,叫什么张志远,想起他骗了林大壮,骗了参场的人,骗了野人部落。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吃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坐起来,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怕呛着别人。

窗外,风又起来了,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远处的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咕咕”,一声长一声短,瘆得慌。冷志军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他听见灶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起来添柴,可能是铁蛋那小子,怕大家冻着,半夜起来烧炕。这小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心倒是细。

第二天天不亮,几个人就起来了。铁蛋烧了热水,一人一碗,烫烫的,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头。周大勇把面包车的油箱检查了一遍,油还剩大半箱,够跑到省城的。阿力克把猎枪擦了一遍,枪管乌黑锃亮,能照见人影。呼延铁柱把弓弦紧了紧,拉了几下,嗡嗡响,绷得像琴弦一样。巴特尔把套马杆上的绳子换了根新的,旧的磨毛了,怕关键时刻断了。

“走。”冷志军把面包车发动着,发动机轰隆隆响了几声,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热气化开了车后的积雪。几个人上了车,车窗上结了一层冰花,铁蛋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个小洞,往外看,外面白茫茫的。

面包车在晨光里上了路。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探出头来,红彤彤的,像个大火球,把雪地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树挂满了雾凇,白花花、毛茸茸的,像穿了白棉袄。冷志军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想着到了省城怎么找那个假记者。省城那么大,报社那么多,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报社上班?就算真的在报社上班,人家不承认,你又能拿他怎么样?

“志军,到了省城,咱先去找派出所的人,让他们帮着查查。”林大壮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张写有联系方式的纸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派出所管这事儿吗?人家又没犯法,就是问问野人的事儿,咱能说啥?”周大勇在后座说。

“他要是真把野人部落的位置告诉了那伙人,那就犯法了。这叫……叫啥来着?”铁蛋挠了挠头,想不出来。

“叫泄露他人隐私,也叫共同犯罪。”林大壮说。

“对,就是这个。”铁蛋拍了一下大腿。

冷志军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找到那个记者以后,就算他承认了,又能怎么样?那伙人已经被抓了,野人也救出来了,事儿差不多就了了。可万一那伙人还有同伙呢?万一那个记者只是其中一环,后面还有更大的团伙呢?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个底掉,斩草除根,要不然野人部落永无宁日。

车开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到了省城。冷志军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饭店,几个人进去吃了碗面条,热乎乎的,放了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吃完饭,冷志军让铁蛋和周大勇在车里等着,他带着林大壮、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去找派出所。

派出所的警察姓王,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听了冷志军的话,皱了皱眉头。“你说的那个张志远,我帮你查查,看看省城晚报有没有这个人。你先等等。”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挂了。“省城晚报确实有个叫张志远的记者,不过人家是跑农业口的,负责报道农村、农业、农民的事儿,采访野人也是他的工作范围之内,这不算犯法。”

“可他问那么细,连野人住在哪儿都问了,这不是害人家吗?”冷志军急了,声音大了。

“冷同志,你别急。采访是记者的工作,问得细不犯法。至于有人根据他的采访内容去抓野人,那是那伙人的事,跟记者没有直接关系。”王警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当然了,如果证明他是故意的,跟那伙人有勾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你现在有证据吗?”

冷志军摇了摇头。

“那就不好办了。你先回去,我再帮你查查,有消息通知你。”

冷志军从派出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省城的风比屯子里还冷,楼与楼之间的风道像一个大风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省城就是省城,人多车多楼多,可就是没有屯子里的那种热气,没有那种人情味儿,冷冰冰的,硬邦邦的,像一座用水泥和玻璃搭起来的巨大坟场。

“志军,别灰心。”林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冷志军点了点头,把烟掐灭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回家。”

几个人上了车,面包车在省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朝城外开去。冷志军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头想着事儿。出了城,路两边又变成了白茫茫的雪地,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烟囱里冒着烟,狗在院子里叫。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彩烧得通红通红的,像着了火。

“志军哥,你说那些野人会不会有危险?万一那伙人还有同伙,趁着咱不在又去抓人,咋办?”周大勇在后座问。

“不会。那伙人被派出所抓了,短时间出不来。而且野人部落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没有熟悉的人带路,外人进不去。”冷志军说,“不过还是得小心点,回头我去趟野人部落,跟首领说说,让他们搬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搬到哪儿去?老林子那么大,可哪儿都有林子,可好的地方不好找。”林大壮说。

“我知道一个地方。”冷志军说,“以前赶山的时候去过,在一道山沟里头,四面都是高山,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外面的人根本发现不了。里头有水有树有山崖,能住人,也能打猎。那地方叫什么来着……我想想……”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对了,叫一线天,因为入口窄得像一条缝,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里头倒是宽敞,有一个大平台,能住几十个人。”

“那个地方我知道。”阿力克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我去过,好地方,就是冬天风大,得找背风的地方搭窝棚。”

几个人在车上商量了一路子,天彻底黑透了才回到屯子。冷志军先把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送回家,又把铁蛋和周大勇送回各自的村,最后把林大壮送回参场,这才一个人开着车回了家。胡安娜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车响,放下鞋底,迎了出来。

“回来了?吃了没?”她接过冷志军的棉袄,挂在门后。

“吃了。在省城吃的面条。”冷志军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指头。

“找到那些人了?”

“找到了。野人也救出来了,送到医院养伤了。”冷志军喝了一口热茶,烫得嘶了一声,“就是那个记者的事儿还没弄明白,派出所说人家没犯法,不好查。”

“那就别查了,野人救出来就行了呗。”胡安娜坐在他旁边,拿起鞋底又开始纳,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不行。得查。那个记者要是真的跟那伙人有勾结,那就是一条线,得把他揪出来。要不然以后还会有野人被抓。”冷志军把茶杯放下,往炕上一躺,看着屋顶。屋顶上糊着报纸,报纸上印着字,他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