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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脸更红了(2 / 2)

胡大志骑摩托车走的,后座上绑着那个空纸箱子,学步车已经留下来了,放在堂屋里,红蓝相间的,轮子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好几声,像是替它的主人在跟新主人告别。胡秀兰和张建国也走了,胡秀兰挺着大肚子,走得很慢,张建国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挪,像两只蜗牛在雪地上爬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村口。

冷志军和胡安娜帮着胡秀英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扫了院子,又把剩菜分门别类地装进碗里,用盘子扣上,放进仓房里冻起来,下回吃的时候热一热就行,省事。胡秀英千恩万谢的,拉着胡安娜的手不放,说姐,今天多亏了你和姐夫,要不然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铁蛋那个没出息的,光知道傻笑,啥忙也帮不上,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还不如一根烧火棍有用。胡安娜说姐你别这么说,铁蛋挺好的,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高兴,你就让他高兴高兴吧,一辈子能高兴几回?胡秀英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说姐你说得对,我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就指望铁蛋和建军了,只要他们好好的,我死了也闭眼了。胡安娜瞪了她一眼,说你胡说啥呢?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你还年轻着呢,还得看着建军娶媳妇呢。胡秀英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说对,我还得看着建军娶媳妇呢,我还得抱重孙子呢。

冷志军推着自行车,胡安娜坐在后座上,两口子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一条绸带挂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时隐时现的,像是在跟这一天做最后的告别。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抖,偶尔有一两根枯枝被风吹断,咔嚓一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雪沫子飞起来,像一小团白色的雾,转瞬就消散了。

“铁蛋当爹了。”胡安娜坐在后座上,搂着冷志军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

“嗯,当爹了。”冷志军蹬着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车轮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轧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他爹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一幕,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胡安娜没接话。她知道铁蛋的爹死得早,铁蛋才六岁就没了爹,胡秀英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胡秀英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家还要推磨、喂猪、缝补衣裳,手上全是茧子,冬天冻得裂口子,血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有一年冬天,胡秀英发高烧,烧得都说胡话了,可还是硬撑着起来给铁蛋和他姐姐做饭,铁蛋那时候才七八岁,站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粥,手都在抖,粥洒了一半,洒在灶台上,他哭着喊妈,胡秀英从炕上爬起来,接过碗,手抖得比儿子还厉害,可还是坚持着把粥喂进了儿子嘴里。那些日子,苦得跟黄连似的,可她都熬过来了,咬着牙熬过来了。如今铁蛋成家了,有孩子了,日子也过好了,她总算熬出头了,可以享福了。

“日子好过了。”冷志军说,“比以前好过多了。”

“嗯,好过多了。”胡安娜把脸在冷志军的后背上蹭了蹭,蹭得棉袄沙沙响,“志军,你说小军将来结婚了,咱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热闹?”

“那当然。到时候比今天还热闹,摆他个十桌八桌的,把能请的亲戚全请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冷志军说着,嘴角往上翘了翘,翘成了一个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不过那还早着呢,小军才上高中,等结了婚还得七八年呢,你急啥?”

“我没急,我就是想想。”胡安娜的声音里带着笑,冷志军能听出来,她在笑,很开心的那种笑,从心底里发出来的笑,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晃得人眼晕。

天越来越黑了,冷志军把车把上的手电筒打开,一束白光射出去,在雪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跟着车子的移动而移动,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一只在雪地上跳跃的白色兔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的,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欢迎他们回家。屯子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橘黄色的,暖暖的,透过窗户纸透出来,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在了地上,给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暖意。

冷志军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链条哗啦哗啦地响得更欢了,车轮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碾过,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路,两边的树影在光柱中飞快地后退,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在向他们敬礼。胡安娜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听着风声、链条声、雪地声,还有冷志军粗重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摇篮曲,让她觉得安心,觉得踏实,觉得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这个人在,有这辆车在,有这条路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家越来越近了,远处那棵大杨树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村口,守望着这个小小的屯子。杨树后面就是他们的家,院子里亮着灯,林秀花大概还没睡,在炕上等着他们回来。大灰二灰大概趴在门口,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听见冷志军的自行车声,就会汪汪叫着迎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冷志军想着这些,心里头暖暖的,蹬车的腿更有劲儿了,车子在雪地上跑得更快了,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家的方向飞驰而去。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可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的后背上是热的,是他的女人贴着他,是她的体温透过棉袄传给他,是她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进他的胸腔里,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的,像一面鼓在敲,沉稳有力,不急不缓,跟他这辈子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