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当爹的消息在屯子里还没凉透,周大勇那边又传来了喜讯——李雪也怀上了,而且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坐稳了,可以往外说了。消息是冷桂花带来的,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拎着一篮子冻豆包来串门,豆包包得圆鼓鼓的,一个个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雪人挤在篮子里,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绣着一朵大红花,看着就喜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别了一根银簪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一看就是有喜事的样子。
“志军,安娜,我家大勇媳妇也有了,明年六月的预产期,到时候你们可得来帮忙啊!”冷桂花把篮子放在炕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放下杯子,用手扇着嘴巴,呼哧呼哧地喘了好几口,脸上的笑却一刻也没停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腮帮子上的肉都挤成了两坨,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大苹果。
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包小年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秋天的时候储存在菜窖里,到现在还脆生生的,一咬嘎嘣脆,猪肉是前天才杀的年猪,五花三层的,肥瘦相间,剁成馅儿,加上葱姜末、酱油、盐、香油,搅上劲儿,包出来的饺子又鲜又香,咬一口汤汁直往外冒,能把舌头鲜掉了。她听见冷桂花的话,把手里包了一半的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眼睛亮闪闪的,像两颗星星挂在脸上。
“真的?啥时候的事儿?咋不早说?”
“前三个月不让说,怕胎不稳,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如今过了三个月了,稳当了,可以说了。”冷桂花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是用旧报纸包着的,打开报纸,瓜子哗啦啦地散在炕沿上,她抓了一小把,嗑了起来,嗑得咔咔响,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会儿就吐了一小堆,“李雪身子骨好,能吃能喝的,啥反应都没有,不像有些人害喜害得死去活来的,她啥事没有,一顿能吃两碗饭,比我还能吃。铁蛋媳妇怀孩子的时候吐了三个月,吐得脸都绿了,李雪可好,一点不耽误吃,还特别能吃酸的,上次我去看他们,她一口气吃了五个酸橘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看这胎八成是个小子。”
“酸儿辣女,爱吃酸的有可能是小子。”胡安娜端着一盖帘饺子从灶房出来,饺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小白鹅蹲在盖帘上,准备下锅游泳。她把盖帘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在冷桂花对面坐下来,也抓了一把瓜子,不嗑,攥在手心里,她嗑瓜子不行,牙口不好,嗑两下就嗑不动了,就光攥着,攥得手心痒痒的,瓜子壳硌得手心生疼,可她还是攥着,好像那样能沾染一点喜气似的。
“要是小子就好了,跟铁蛋家的小子做个伴,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娶媳妇,多好!”冷桂花嗑得更起劲了,瓜子皮飞得到处都是,有的飞到了炕上,有的飞到了地上,有的飞到了饺子上,她赶紧伸手把饺子上的瓜子皮捡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这张嘴,光顾着说话,瓜子皮都飞饺子上了。”
胡安娜笑了,把饺子上的瓜子皮捡干净了,又把盖帘往旁边挪了挪,离冷桂花远一点,怕她的瓜子皮再飞过来。“没事没事,一会儿还得下锅煮呢,一煮啥都干净了。”
冷志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冻鱼,是孙村长托人捎来的,冬天海里的鱼肥,打好后直接冻上,用麻袋装了,托跑运输的司机带过来。鱼冻得硬邦邦的,像两根木头棍子,鱼眼睛还亮着,新鲜得很,一看就是刚打上来不久就冻上的。他把鱼放在灶房的案板上,听见冷桂花说周大勇媳妇怀上了,脸上的表情一亮,像一盏灯被点亮了似的,眼睛睁大了,眉毛扬起来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翘成了一个好看的笑容,笑容在脸上绽开,像一朵花在春天里开放,从花骨朵到完全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大勇要当爹了?好啊,好事啊!桂花姐,恭喜恭喜!”他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手上的冰碴子化了,水凉得他龇了龇牙,可脸上的笑没断,反而更大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可不是嘛,大勇高兴得不行,天天念叨着要给孩子取名字,翻了好几天的字典,翻了厚厚一本,眼睛都快翻瞎了,取了十几个名字,什么周建国、周建军、周建业、周建国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折腾了半个多月也没定下来,最后李雪烦了,说你爱叫啥叫啥,别烦我就行。”冷桂花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瓜子在手里哗啦啦地响,有几颗从指缝间漏了出去,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墙角,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像几只迷了路的小甲虫。
冷志军擦干了手,从灶房里出来,在冷桂花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屋子里袅袅地散开,跟灶房里飘出来的饺子蒸汽混在一起,屋子里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想着周大勇,想着他从一个小毛头长成大小伙子,从跟着他上山打猎到在参场干活,从毛手毛脚的半大小子到稳重踏实的壮小伙,这一路走来,他看着周大勇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亲外甥一样,如今外甥也要当爹了,他心里头那份高兴劲儿,跟他自己当爹时差不多。
“大勇那孩子,打小就懂事,肯干,不偷懒,不耍滑,是个好苗子。如今娶了媳妇,有了孩子,日子更有奔头了。”冷志军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空罐头瓶子,瓶口上用黄胶带缠了一圈,防割手,瓶底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烟灰,灰白色的,像一层霜。
冷桂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收了收,收了三分,留下七分,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回不来的日子。“是啊,大勇小时候可没少给你添麻烦,跟着你上山下河的,啥都学,你教他打猎,教他种参,教他赶海,教他做人。要不是你,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志军,姐得好好谢谢你,你是大勇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记着。”
“桂花姐,说这些干啥?大勇是我外甥,我教他是应该的,又不是外人。”冷志军把烟掐灭了,在罐头瓶子里按了按,按得烟头滋滋响,冒了一小股白烟,烟味散开,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勇有出息了,我也跟着高兴,脸上也有光,出去一说,周大勇是我外甥,谁不竖大拇指?这就够了,比啥都强。”
冷桂花又哭了,这回没憋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小溪流一样,蜿蜒曲折的,流到了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全是烟灰,蹭在脸上,脸上黑了一道,像个小花猫。胡安娜赶紧从灶房拿了条湿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把毛巾还给胡安娜,吸了吸鼻子,擤了擤鼻涕,发出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声音,像吹了一声小喇叭,把冷志军和胡安娜都逗笑了。
冷桂花走了以后,胡安娜继续包饺子,冷志军在灶房里烧火,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他把锅盖掀开,蒸汽猛地冲上来,扑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子面粉的香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胡安娜把饺子下进锅里,一个个白胖胖的饺子像一群小白鹅,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在水里翻着跟头,上下翻滚,像在表演杂技。她拿笊篱轻轻地推了推,怕饺子粘在锅底,推了两下,盖上锅盖,等着水再次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