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也要当爹了。”胡安娜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笊篱,眼睛看着锅里,可眼神是散的,没聚焦在锅上,不知道在看啥,也许在看锅,也许在看锅里翻滚的饺子,也许在看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回不来的日子,“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从小没了爹,跟大勇妈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了,成家了,有孩子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冷志军蹲在灶膛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柈子,用火钩子拨了拨,火苗子蹿得更高了,红彤彤的,照得他的脸红红的,像涂了一层胭脂。他抬头看了看胡安娜,她站在蒸汽里,身影朦朦胧胧的,像一个仙女腾云驾雾,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大勇这孩子,跟他爹不一样。他爹性子急,点火就着,沾火就炸,三句话说不到一块儿就动手,在屯子里没少得罪人,人送外号‘周大炮’,远近闻名的暴脾气。大勇像他姥姥,性子慢,四平八稳的,九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遇事不慌不忙的,该干啥干啥,不磨叽也不急躁,是个干大事的料。”
“干大事?”胡安娜把锅盖掀开,往锅里加了一碗凉水,盖上锅盖,等着水第三次烧开,“啥大事?种参算大事?赶海算大事?”
“算。咋不算?”冷志军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柴火屑,灰扑扑的一团,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能把日子过好,把老婆孩子养好,把老人孝敬好,这就是大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胡安娜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天大的事,不就是过日子嘛。日子过好了,啥都好了。”
锅里的水又烧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着,肚子鼓鼓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绿的是白菜,红的是肉,颜色鲜艳得很,像一幅画。胡安娜拿起笊篱,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桌。冷志军去堂屋喊冷潜和林秀花吃饭,冷潜刚从外面遛弯回来,帽子摘了,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像一顶黑色的瓜皮帽扣在头顶上。林秀花在炕上坐着,手里拿着鞋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纳鞋底了,只是拿着,拿在手里,也不纳,就那么拿着,有时候一拿就是一整天,也不嫌累。
“爹,娘,吃饭了。今天小年,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儿媳妇包的,可好吃了。”冷志军扶着冷潜从堂屋出来,冷潜的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路有点瘸,右腿使不上劲,得扶着墙或者扶着人才能走稳,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喘口气,再接着走。他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耳朵也背了,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可他精神头还好,每天早晚都要在院子里遛几圈,说是遛遛腿,不遛就走不动了。
冷潜在八仙桌前坐下,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杯里是冷志军给他倒的白酒,二两的小杯子,他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冷志军,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在嘴里含了含,咽下去了,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一把折扇被慢慢地打开了。
“志军,大勇那孩子有出息了,你脸上有光。”冷潜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饺子里的汤汁溅出来,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又把剩下的半口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饺子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别的东西。
“爹,大勇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出息了,我高兴。不光我高兴,你也该高兴,他也是你看着长大的,算你半个孙子呢。”冷志军给爹夹了一个饺子,又给娘夹了一个,给胡安娜夹了一个,给自己也夹了一个,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饺子,说着话,屋子里暖融融的,热气腾腾的,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呜呜响,可屋里的人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因为屋里太暖和了,暖和得让人忘了外面的寒冷。
周大勇的媳妇李雪,是纺织厂的工人,长得秀气,说话轻声轻语的,像风吹杨柳,沙沙的,软软的,听了让人耳朵痒痒。她性子慢,跟周大勇一样慢,两个人凑在一起,那可真是慢上加慢,慢得能急死人。有一回冷志军去周大勇家串门,两个人在炕上坐着聊天,聊了半天,李雪从灶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摆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朵花,每块苹果上还插了一根牙签。冷志军拿起一块吃了,说这苹果真甜,李雪笑了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四五分钟,李雪才说了句“嗯,是挺甜的”。冷志军当时就笑了,心想这两口子可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说话都这么慢,一个比一个慢,过日子肯定不吵架,为啥呢?因为还没等吵起来呢,气就先消了。
李雪怀孕以后,周大勇可忙坏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给李雪做早饭,煮粥、蒸馒头、炒鸡蛋,换着花样来,今天小米粥,明天大米粥,后天苞米面粥,变着法子让老婆吃好。吃完早饭,他骑自行车把李雪送到纺织厂门口,看着她进了厂门,再骑车去参场干活。晚上下班,他先去纺织厂接李雪,接上人再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买李雪想吃的,她今天想吃酸菜,他就买酸菜,明天想吃鱼,他就买鱼,后天想吃排骨,他就买排骨,从来不含糊,从来不犹豫,买就买了,贵也不在乎,只要老婆想吃,多少钱都买。
冷桂花逢人就说她儿子会疼媳妇,说大勇随他爹,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疼她的,啥活都不让她干,连洗脚水都是他倒了端到她脚边的。说到他爹的时候,冷桂花的眼眶就红,声音就低,像收音机没电了,声音时大时小,断断续续的,最后就没了声,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像风吹过空空的山谷,呜呜的,听的人心里头发酸。
周大勇的爹死得早,死在一次赶海的意外中。那年周大勇才五岁,他爹跟着几个渔民去赶海,碰上了大浪,船翻了,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冷桂花一个人拉扯大勇,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给人家缝补衣裳换点零钱,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血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有一年冬天,大雪封门,冷桂花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周大勇才六岁,一个人在灶房里烧火做饭,差点把房子点着了,邻居跑过来救火,冷桂花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站在雪地里,抱着大勇哭得死去活来。那些日子,苦得跟黄连似的,可她都熬过来了,咬着牙,硬撑着,一分一分地熬,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熬,终于熬到了儿子长大,熬到了儿子成家,熬到了儿子也要当爹了。
五月初,李雪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像扣了一口锅在前面,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周大勇每天傍晚都扶着她在屯子里的土路上散步,两个人慢慢地走,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走回来,来回走上三四趟,走得累了就坐在村口的大杨树下歇一会儿,说说话,看看天,听听鸟叫。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两根棍子戳在地上,一个粗一个细,一个高一个矮,可挨得很近,近得影子跟影子快分不清了,像两根并在一起的筷子,又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了。
屯子里的人看见了,都说大勇真是个好男人,知道疼媳妇,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嫁给他算是嫁对了。女人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羡慕,眼睛里有亮光,好像在幻想自己的男人也能这样对她们,可惜大多数男人的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幻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骨感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