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那天,李雪生了。那天是个大热天,太阳毒得很,地里的庄稼都晒蔫了,连狗都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连舌头都懒得缩回去,就那么耷拉着,像一块破抹布挂在嘴边。周大勇正在参场干活,身上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后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的墙。冷桂花从家里骑着自行车飞奔而来,车子骑得飞快,车轮都快冒烟了,路上差点撞上一头牛,牛瞪了她一眼,“哞”了一声,她也没顾上理,一路狂奔到参场,远在几十米外就开始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参地里的参苗都在发抖。
“大勇!大勇!李雪要生了!快回去!”
周大勇扔了锄头就跑,锄头扔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一株参苗上,参苗被砸断了,绿色的汁液流出来,沾在锄头上,亮晶晶的。他啥也不顾了,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卫生院冲,冷桂花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搂得他腰都快断了,可他顾不上疼,脚蹬子蹬得飞快,链条哗哗地响,像是在唱一首急促的歌,车轮在土路上蹦蹦跳跳的,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跟铁蛋那次一样,又是煎熬的等待。周大勇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烦躁不安,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走累了就蹲在墙根下抽烟,抽了两根又把烟掐了,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圈又蹲下,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反反复复的,像个没头的苍蝇,乱转乱撞,撞得墙都快塌了。
冷桂花比他强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是她在庙里求的,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念啥,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祈祷,反正嘴在动,手在动,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虔诚,好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串念珠上,寄托在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佛祖身上。
等了三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还是上次那个女医生,还是那副疲惫中带着喜悦的表情,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上的汗还没干,亮晶晶的,像刚淋了一场雨。她看着周大勇,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下巴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圆滚滚的,像个小包子。
“生了,大胖小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周大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桩子插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啥也没有,像一张白纸,白得什么都没有,脑袋里也是空的,嗡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转得他头晕。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钟,他才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哭又笑的,分不清了。
冷桂花倒是没哭,这时候反而不哭了,她站了起来,把手里的念珠收好放进兜里,整了整衣裳,拢了拢头发,走到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李雪,看见了那个裹在粉红色小棉被里的小东西,嘴角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浅浅的、淡淡的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虽然淡,可暖得很,能融化一冬的冰雪。
她把笑容收了收,转过头来看着周大勇,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大勇,你当爹了。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老婆有孩子了,你得顶天立地地站着,不能让老婆孩子受半点委屈,听到了没有?”
周大勇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糊了一脸,看着又可怜又可笑。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使劲地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好像怕他妈看不见似的,点得脖子都快断了,嘎嘣嘎嘣响。
“听到了,妈。你放心,我一定顶天立地地站着,不让李雪和孩子受半点委屈。”他的声音还有点抖,还带着哭腔,可语气是坚定的,是认真的,像是在发誓,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决心。
冷志军和胡安娜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周大勇正抱着儿子在走廊里来回走。他抱孩子的姿势很别扭,两只手僵硬地托着,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胳膊肘往外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好像怕呼吸重了会把孩子吹跑了。孩子在他怀里很乖,不哭不闹,眼睛半睁半闭的,偶尔动一下小嘴,像在梦里吃奶,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得很,看了让人心里头软成一摊水。
“大勇,让我看看。”胡安娜走过去,从周大勇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小花苞在慢慢地绽放,又合上了,继续睡。胡安娜看着那张小脸,笑着说,“这孩子像他妈,秀气,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李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连眉毛都像,弯弯的,细细的,像两弯新月挂在小脸上,长得真好看。”
冷志军凑过来看,也笑了。“是好看。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你小时候皱巴巴的,跟个猴子似的,这孩子白净,干净,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周大勇被逗笑了,嘿嘿了两声,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低下头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假装眼睛里进了东西,可谁都知道那是眼泪,那是高兴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是一个男人在孩子出生时才会流的眼泪,那种眼泪跟别的眼泪不一样,它是热的,是甜的,是带着希望的,是流出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的那种眼泪。
周大勇的儿子取名叫周志强,强字是冷志军的军字谐音改的。周大勇说,没有志军哥就没有他的今天,他得让孩子记住这份恩情,可又不能直接叫“军”,怕跟冷小军的名字重了,不好区分,就把“军”改成了“强”,志强,有志气又坚强,比直接叫“军”还好听,还响亮,还大气。
冷志军听了这个名字,心里头热乎乎的,像喝了半斤烧酒似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心里头,又从心里头热到四肢百骸,热得他浑身都暖洋洋的,像个火炉子,大冬天的站在雪地里都不觉得冷。他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用了用力,大拇指掐在周大勇的肩胛骨上,掐得周大勇嘶了一声,可周大勇没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任由冷志军拍他,掐他,笑着,嘴里还说着“志军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