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从灶房里拎出两条咸鱼,是用海里的黄花鱼腌的,咸淡正好,晾得干干的,闻着就香。他用草纸包了,又用麻绳捆了,递给张建国。“拿回去给秀兰炖了吃,咸鱼炖豆腐,下奶的,现在吃正好,等生了再吃就晚了。”
张建国接过咸鱼,千恩万谢的,眼圈都红了,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咸鱼放进一个布兜里,又把包袱挎在肩上,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秀兰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怕她万一有啥事,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姐,姐夫,那我先回去了。秀兰说让你们有空去看看她,她想你们了,念叨了好几回了,说想姐做的酸菜炖粉条,说姐做的酸菜比她自己做的好吃,酸得正合适,不酸不淡,刚好对胃口。”张建国站在门口,把雨衣的扣子系好,雨帽戴上了,帽子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前,他也不管,就那么站在雨里,回头看着胡安娜和冷志军,脸上的笑还没收,暖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虽然不大,可烤着人就觉得暖和。
“回去跟秀兰说,明天我就去看她,给她带酸菜,带粉条,带五花肉,炖一大锅,让她吃个够。告诉她别乱动,别干重活,别爬高上低的,多吃多睡,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给我生个大胖外甥!听到了没有?”胡安娜站在门口,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穿过雨帘子,穿过院墙,穿过那片杨树林,一直传到了村口。张建国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雨帽歪了,雨水灌进脖子里他也不管,就那么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雨里,脚步声在雨地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雨声吞没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胡安娜站在门口,看着张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愣了好一会儿。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远处,眼神有点儿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雨,也许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日子,比如时间,比如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人和事。
“秀兰也要当妈了。”她转过身来,看着冷志军,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冷志军说话,“我们家三个丫头,大姐、我、秀兰,如今都要当奶奶的当奶奶,当妈的当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一块儿抢糖吃呢,一转眼都老了,头发都白了,皱纹都爬满脸了。”
冷志军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门口拉进来,关上了门,雨声一下子变小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不老,你一点都不老,还跟刚嫁给我那会儿一样好看,一样年轻。秀兰都要当妈了,你当姨了,高兴才对,别伤感了。”
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笑了笑,没说话。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把整个世界都哄睡了,只剩下雨声,和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和炉子上坐着的那壶咕嘟咕嘟响着却永远也烧不开的水,和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杨树,和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平时想不起来、一下雨就往外冒的陈年旧事。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了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金灿灿的,照得大地亮堂堂的,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散落在田野里。胡安娜一大早就起来了,去菜窖里拿了几棵酸菜,酸菜腌了一冬天,酸味正浓,颜色黄亮亮的,叶子脆生生的,一掰嘎嘣脆,酸味直冲鼻子,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她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宽粉条,粉条是土豆粉做的,又白又细又劲道,下锅不烂不糊,嚼着有嚼头。又从仓房里拿了一块五花肉,是过年杀的猪,肉冻在仓房里,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用刀砍了好几下才砍下来一块,放在盆里化着,等化软了再切。
“你就不能少带点东西?秀兰家就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冷志军看着胡安娜把酸菜、粉条、五花肉、红糖、大枣、小衣裳、鸡蛋、小米、白面,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包袱越塞越大,越塞越鼓,像个吹足了气的大气球,堆在炕上跟座小山似的。
“吃不了慢慢吃,又不是一天就得吃完。秀兰身子弱,得多补补,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亏着。”胡安娜头也不抬,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又把冷志军昨天收拾好的那两条咸鱼也塞进去了,塞得包袱鼓得不能再鼓了,拉链都快崩开了,她才拍了拍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冷志军骑自行车驮着胡安娜去胡秀兰家。胡秀兰和张建国住在参场附近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两间,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前面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畦菜,辣椒、茄子、西红柿、豆角,绿油油的,水灵灵的,一看就是用心侍弄的。院门口种了一丛扫帚梅,粉的白的紫的,开得正热闹,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风吹过来,花枝摇摇摆摆的,像一群小姑娘在跳舞。
张建国没在家,去参场干活了。胡秀兰一个人在家,坐在炕上,腿上盖着一床薄被子,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小衣裳是浅蓝色的,棉布的,软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婴儿的皮肤。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很仔细,针脚又小又密,像蚂蚁爬的一样,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服。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胡安娜和冷志军走进来,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放下了,脸上笑开了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姐!姐夫!你们来了!我还说让建国去接你们呢,怕你们找不到路。”胡秀兰掀开被子要下炕,被胡安娜按住了,按在炕上,不让她动。
“你坐着别动,怀着孩子呢,别乱动,好好养着。”胡安娜把大包袱往炕上一放,包袱在炕上滚了两滚,差点滚下去,被胡秀兰一把抓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一个坐在炕上笑,一个站在地上笑,笑了一会儿又不笑了,又抱在一起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谁也不嫌弃谁。
冷志军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姐妹俩又哭又笑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没他待的地方了,就转身去了灶房,帮她们烧水泡茶。灶房的灶台是泥砌的,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码得跟城墙似的,一看就知道张建国是个过日子的人,虽然穷,可仔细,不邋遢,不凑合,能把穷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这就不容易,这就叫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