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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冷志军的五十大寿(1 / 2)

冷志军满五十岁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吐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疙瘩,砸在地上叮当响,跟小石子似的。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一道口子,缸壁上那条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缸口一直爬到缸底,水渗出来,在缸外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亮晶晶的,像给水缸穿了一件透明的冰铠甲。窗户上的冰花结了一指多厚,白花花的,像贴了一层毛玻璃,外面的东西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个大概的轮廓,人影从窗前走过,像皮影戏里的人影子,虚虚幻幻的,不像是真的。

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柈子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灶房里暖融融的,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直翻滚,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像一朵朵白云在灶房里飘来飘去,飘到门口就被冷风卷走了,在院子里散开,跟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雾了。

她今天要做很多菜。冷志军五十大寿,是整寿,得好好办一场。按屯子里的规矩,男人五十岁是个大日子,得请亲戚朋友来热闹热闹,吃顿饭,喝顿酒,说说话,叙叙旧,图个吉利,也图个团圆。她把早就准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地从仓房里搬出来,冻鸡、冻鱼、冻肉、冻豆腐、粉条、木耳、蘑菇、干豆角、干茄子、干辣椒,摆了满满一灶台,花花绿绿的,像开了一个小型农贸市场的干货摊子,看着就富足,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冷志军还在炕上躺着,盖着那张熊皮,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儿。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角的白发像霜打的枯草,一根一根地往外支棱着,乱糟糟的,像鸟窝。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眉心和鼻梁之间那道竖纹尤其深,是他这些年皱眉皱出来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两座山丘之间,突兀得很,也显眼得很。他老了,真的老了,才五十岁,可看着像六十多的人。那些年在山里跑、在海里泡,风里来雨里去的,把身子骨折腾得够呛,虽然底子好,没落下啥大毛病,可那股子精气神跟年轻时比差远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虽然还亮着,可光线暗了不少,不再那么耀眼了。

可他不觉得自己老。五十岁,按现在的说法,正是壮年呢,正是一朵花呢,正是干事的时候呢。他还能上山,还能下海,还能扛着渔网在沙滩上走上几里地,还能背着一捆柴火从山上走下来,气都不带喘的。比起他爹冷潜,他这身子骨还算硬朗的,冷潜五十岁的时候已经弯腰驼背了,走几步路就得歇一会儿,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比他爹强多了,比他爹多在山里跑了十几年,还多在海里扑腾了好几年,身子骨比他爹结实多了。

“志军,起来吧,不早了。一会儿客人就来了,你还躺着,像啥话?”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堂屋,穿过走廊,穿过那层厚厚的棉门帘,传到了冷志军的耳朵里,不太清楚,可她喊的啥他能猜着,几十年的夫妻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要干啥,她一抬屁股他就知道她要上哪儿去。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冷志军翻了个身,把熊皮掀开一角,冷风立刻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赶紧又盖上。他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穿上棉袄棉裤,蹬上棉鞋,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他龇牙咧嘴的,牙根子都酸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梳子蘸了点水,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拢了拢,拢得整齐了些,不那么像个鸟窝了,又用剃刀把胡子刮了刮,刮得下巴光溜溜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精神了不少,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剃刀收好,塞进抽屉里。

“今天你过生日,穿那件新棉袄,我上个月给你做的那件,藏蓝色的,放在柜子最上面那层,你找找。”胡安娜在灶房里又喊了一声,手里的铲子翻得哗哗响,锅里刺啦刺啦地响着,不知道在炒啥菜,香味已经从灶房飘过来了,飘得满屋子都是,馋得人直咽口水,喉咙咕咚咕咚响。

冷志军在柜子里翻了翻,把那件藏蓝色的新棉袄找出来了。棉袄是胡安娜一针一线缝的,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坐在炕上纳到半夜,眼睛累得生疼,点了眼药水才好一些。棉袄的面子是藏蓝色的卡其布,厚实耐磨,里子是白色的棉布,软和贴身,中间絮了一层新棉花,暄腾腾的,穿在身上像个暖水袋,从头暖到脚,从里暖到外。他穿上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转了个身,又照了照,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精神了不少,像换了个人似的,看着顺眼多了。

“好看不?”他走到灶房门口,挺了挺胸脯,问胡安娜,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像个小孩子在炫耀新衣裳。

胡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领口看到袖口,从肩膀看到腰身,从衣摆看到裤腿,看得仔仔细细的,像在检查一件工艺品。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铲子还在锅里翻着,可眼神已经不在锅上了,全在冷志军身上。“好看,好看得很,像个新郎官。”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锅铲子在锅里乱搅,差点把菜搅到灶台上去。

“新郎官?我要是新郎官,你就是新娘子,咱俩再结一回婚?”冷志军嘿嘿笑着,走到灶台边,伸手想偷一块锅里的肉吃,被胡安娜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缩回去了,缩得比兔子还快。

“去去去,别捣乱,忙着呢。今天来的人多,得做十几道菜,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该干啥干啥去。你去把院子扫扫,把雪铲了,再把堂屋的桌子擦擦,凳子摆摆,鞭炮准备好,烟酒糖茶摆上,别等客人来了啥都没弄好,丢人现眼的。”胡安娜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手里的活一刻没停,嘴上说着手上忙着,两不耽误,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正常工作,一丝不苟的,从不出错。

冷志军灰溜溜地从灶房出来,拿了扫帚和铁锹去扫院子。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多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脚一个深坑,像踩在棉花堆里。他先把通往院门的路扫出来,又把院门外的路也扫了扫,一直扫到村道上,又用铁锹把路边积的雪堆到树根底下,一棵树一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白色的小坟包。大灰二灰跟在旁边,在雪地里撒欢,你追我赶的,你扑我一下我扑你一下,打打闹闹的,跟小孩子似的,在雪地上踩出无数个梅花形的脚印,像一幅画印在白纸上,好看得很。

扫完院子,他又去堂屋擦桌子、摆凳子。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一张是自家的,一张是从隔壁王婶子家借来的,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新桌布,是胡安娜用白布缝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凳子是凑的,长条凳、方凳、圆凳、小板凳,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啥样都有,可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列队一样,看着倒也顺眼。

他把鞭炮从仓房里拿出来,挂在院门口那棵老杨树的枝丫上,红彤彤的一长串,从树丫上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长蛇挂在枝头,在风中微微摇晃着,蛇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鲜艳得很。他又把烟酒糖茶摆在桌上,烟是“大前门”的,酒是“老白干”的,糖是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茶是茉莉花茶,用开水一冲,满屋子都是香味,又香又甜又清爽,闻着就让人想喝。

第一个来的是铁蛋一家。铁蛋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去年秋天买的,凤凰牌的,黑色的车架,锃亮的车把,车铃铛按一下就叮铃铃响,声音清脆得很,像小鸟在唱歌。王芳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铁建军,小家伙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棉袄棉裤棉帽子棉手套棉鞋,浑身上下全是棉花,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好奇地看着四周,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说啥,大概是在问“这是哪儿啊?这些人是谁啊?为什么这么热闹啊?”

“姨父!生日快乐!”铁蛋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从车上跳下来,从车把上解下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糖果、两盒点心,还有一块红布,红布里包着一个小红包,是他和王芳的一点心意。他用双手把布兜递给冷志军,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嘴角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珠。

“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冷志军接过布兜,拍了拍铁蛋的肩膀,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咚咚响,像在敲鼓,“快进屋,炕上坐着,暖和暖和。你姨在灶房忙活呢,一会儿就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