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领着王芳和儿子进了屋,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抱着儿子上了炕。铁建军在炕上爬来爬去的,像一只小乌龟,手脚并用,爬得飞快,从炕头爬到炕梢,又从炕梢爬回来,一会儿抓抓被垛上的流苏,一会儿拍拍炕沿上的木纹,一会儿又去揪旁边人的裤腿,小手可有劲儿了,揪住了就不撒手,谁要是想把裤腿从他手里拽出来,他就哭,哭得惊天动地的,眼泪哗哗的,跟下暴雨似的。
第二个来的是周大勇一家。周大勇是骑摩托车来的,红色的铃木100,跟他大舅胡大志同款,是他去年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擦,擦得锃亮锃亮的,比脸还干净,连轮毂上的泥都得用刷子刷掉,不留一点灰。李雪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周志强,小家伙比铁建军小几个月,可个头不小,白白胖胖的,圆滚滚的,像个小肉球,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手舞足蹈的,高兴得很。后座上还绑着一个大纸箱子,里面是一台电风扇,骆驼牌的,淡绿色的,扇叶是透明的塑料做的,转起来呼呼生风,夏天用正合适。
“姨父,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买的电风扇,夏天用得着,省得你热得睡不着觉。”周大勇把摩托车停好,把纸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双手捧着送到冷志军面前,脸上的笑憨憨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眼睛里有光芒,有神采,有那种只有知道自己干了件漂亮事儿才有的得意劲儿,“我跟李雪在县城的百货大楼挑了好半天呢,挑了这个牌子的,质量好,耐用,保修三年,坏了包换,你放心用,坏了不用修,直接找我去换新的。”
“大勇,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电风扇不便宜吧?得几十块钱呢。”冷志军接过纸箱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头像揣了一盆炭火,暖烘烘的,热乎乎的,从心口一直暖到四肢,暖到指尖,暖到脚底,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舒服得很。
“姨父,你别说这些,你对我们家的恩情,一个电风扇算啥?十个电风扇也还不完。你就收着,别客气,再客气就见外了。”周大勇说着,眼圈有点红了,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帮李雪拍打身上的雪,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了。
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三大金刚一起来的。阿力克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驮着一只半扇的羊,是秋天杀的,冻在仓房里,今天一大早拿出来化了冻,用麻袋装着,绑在马鞍后面。阿力克穿着一件光板的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用绳子系在下巴上,脸被风吹得通红通红的,像抹了一层红油漆,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呼延铁柱背着那张大弓,箭壶挂在腰上,走起路来箭杆子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像风铃一样,清脆悦耳。巴特尔牵着那匹枣红马的缰绳,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酒是用塑料桶装的,五斤一桶,两桶就是十斤,够喝一顿的。
“志军,五十大寿,得好好喝一顿!”阿力克从马上跳下来,把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杨树上,从马背上卸下半扇羊肉,扛在肩上就往院子里走,羊肉在他肩膀上晃悠着,羊腿一甩一甩的,像在跳舞,“这羊是我秋天杀的,肥得很,肉嫩得很,今天炖了吃,给大伙儿添道菜!我阿力克请客,谁也别跟我抢,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阿力克哥,你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呗,还带啥羊?你这羊留着过年吃多好!”冷志军赶紧迎上去,想接过阿力克肩上的羊肉,阿力克不让,一扭身子躲开了,扛着羊肉直接进了灶房,往案板上一放,案板被压得吱呀一声,差点没塌了。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阿力克扛着半扇羊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铲子差点掉锅里了,赶紧接过来,千恩万谢的。
呼延铁柱把大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堂屋的墙角,弓弦朝外,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他在炕沿上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杯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胡子已经花白了,乱蓬蓬的,像一堆干草,没怎么打理过,可他不在乎,男人嘛,长胡子才像男人,剃得光溜溜的像啥话?
巴特尔把那两桶酒放在桌上,酒桶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桌面都颤了颤。他拍了拍酒桶,拍了拍桶壁,酒在里面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志军,这是我自己酿的马奶酒,用的我们家老方子,发酵了大半年,劲儿大,好喝,不上头,喝醉了也不头疼,你尝尝,肯定比外面买的强十倍!”
胡大志是骑摩托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大蛋糕,蛋糕是用一个白色的纸盒子装着的,盒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绸带,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蝴蝶结在风中飘着,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飞舞。他的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是孙村长的车,银灰色的,轮胎上沾满了雪泥,脏兮兮的,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孙村长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脚上穿着一双大头皮鞋,皮鞋擦得锃亮,能当镜子照。
“志军,生日快乐!我给你带了两箱好酒,还有一箱海鲜,螃蟹、大虾、海螺、扇贝,都是今天早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还活着呢,你看这螃蟹,钳子还在动呢。”孙村长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搬出一个大泡沫箱子,揭开盖子一看,满满一箱子海鲜,螃蟹在上面爬来爬去的,钳子一张一合的,嘴里吐着白沫,看着就新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胡秀兰和张建国也来了。胡秀兰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的,像扣了一口大锅在前面,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像一只胖企鹅在雪地上摇摇摆摆地走,憨态可掬,可爱得很。张建国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脸上的表情比她还紧张,好像怕她摔了,又好像怕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随时会蹦出来,两只手一会儿扶着她胳膊,一会儿扶着她的腰,一会儿又不知道该扶哪儿了,手忙脚乱的,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乱转乱撞。
“姐夫,生日快乐!我给你做了一双棉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胡秀兰从布兜里掏出一双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子,白色的棉布里子,鞋底是塑料的,又轻又软又防滑,走起路来没声音,跟猫似的。她弯腰想帮冷志军穿上,肚子太大弯不下去,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胡安娜蹲下去帮冷志军穿上的。
冷志军穿着那双新棉鞋在地上走了几步,走了几个来回,又在原地跺了跺脚,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很轻,很软,很舒服。“合脚!舒服!秀兰,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你姐了!”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棉鞋,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花在春天里开放,从花骨朵到完全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冷桂花也来了,胡秀英也来了,还有林大壮一家,孙村长一家,还有一些屯子里的老邻居老熟人。堂屋里很快就坐满了人,两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的,胳膊碰胳膊,肩膀碰肩膀,筷子都伸不开,可谁也不嫌挤,挤才有意思,挤才热闹,挤才像一家人,挤才有那种过年的味道、团圆的味道、热闹的味道。
冷潜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口和袖口洗得发白,可熨得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他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枣木的,用了好多年了,杖头磨得油光锃亮的,像包了一层浆。他的腰更弯了,背更驼了,走得更慢了,一步挪不了三寸,得像乌龟一样慢慢地蹭,可精神头还好,眼睛还亮,耳朵还不算太背,能听见人说话,虽然有时候听得不太清楚,可大差不差的,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爹,您坐这儿,上座。”冷志军扶着冷潜,在上首的位子上坐下,把靠垫塞在他身后,又把茶碗放到他手边,茶碗里泡着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四溢,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清香。
冷潜坐下后,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脸上的表情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像是在辨认每一个人,又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感受这热闹的气氛。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是笑了,笑得很淡,很轻,可那是真的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