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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开席了(1 / 2)

“这么多人,好啊,热闹。”他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都安静了下来,等着他继续说,“志军,你五十了,爹也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过几个生日。爹这一辈子,没啥本事,就会赶山打猎,教了你一身本事,你靠这身本事把日子过好了,爹高兴,爹死也瞑目了。”

“爹,您说啥呢?大过寿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活几十年呢,还得看着小军上大学、娶媳妇、生重孙子呢!”冷志军赶紧打断他,声音有点急,眼眶有点红,可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忍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用力咬着什么东西。

“爹,您别说了,说这些干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高兴高兴,喝酒喝酒!”胡安娜端着第一道菜从灶房出来,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盘凉菜,酱牛肉、卤猪蹄、拌木耳、花生米拼的,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朵花盛开在盘子中央。

开席了。冷志军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上来,翻来覆去的,没完没了。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举着杯子,看着大家,眼睛里有光在闪,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喝!”他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一个字,声音有点哑,有点颤,可很响,很亮,像铜钟敲响了一样,在堂屋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嗡嗡的,震得屋顶的椽子都在微微颤抖。

“喝!”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清脆得很,像在敲小铃铛,又像在下着一场小小的冰雹,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在每个人心里回荡,在那些或年轻或苍老或平坦或坎坷的记忆里回荡。

冷志军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全灌了下去,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他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一连吃了好几块,吃得满嘴流油,嘴角全是酱汁,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像个贪吃的小孩子。

大家开始吃菜、喝酒、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热闹,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啥,只能听见一片嗡嗡嗡的、热热闹闹的、让人心里头发暖的声音。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七巧巧啊八匹马啊”,声音又大又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可好听,好听得很,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东北爷们儿的豪爽和热情。有人在说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趴在桌上直捶桌子,桌子被捶得咚咚响,碗筷在桌上蹦蹦跳跳的,像在跳舞。有人在讲故事,讲的是赶山打猎的陈年旧事,讲的是哪年哪月在哪座山上打了什么猎物,讲的是那些已经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讲的是他们年轻时候的勇敢和莽撞,讲的是那些让他们骄傲了一辈子的光辉事迹。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的,手舞足蹈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演一出大戏,听众们听得入了迷,筷子举到嘴边忘了塞进去,就那么举着,举了半天,菜都凉了,还在举着。

胡安娜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端菜、倒酒、添茶、换盘子,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角一直往上翘着,像一个月牙儿挂在脸上,从开始挂到现在,就没掉下来过。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走进来,鱼是海里的黄花鱼,孙村长带来的,新鲜得很,她用了自己的独门秘方红烧的,鱼身两面煎得金黄金黄的,浇上酱油料酒糖醋调成的汁,小火慢炖,炖到汤汁浓稠,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红烧鱼来了!让一让让一让,别烫着!”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盘子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像在说“我来了”。鱼还在盘子里微微颤抖着,冒着热气,鱼肉白嫩嫩的,鱼皮金黄黄的,汤汁浓稠稠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红红绿绿的,好看得很,像一幅画。

铁蛋伸手就去夹鱼,筷子伸到一半被胡秀英一筷子打在手背上,缩回去了,缩得比兔子还快。“你姨还没吃呢,你急啥?让你姨父先动筷子,这是规矩,懂不懂?”胡秀英瞪了铁蛋一眼,铁蛋嘿嘿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筷子放下了,老老实实地坐着,等着长辈先动筷子。

冷志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鱼身上最嫩最好吃的部分,放到冷潜碗里。“爹,您先吃。”又夹了一块,放到林秀花碗里。“娘,您也吃。”又夹了一块,放到胡安娜碗里。“你也吃。”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吃了,嚼了嚼,咽下去了,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表情那个满足啊,那个享受啊,像是吃了一顿天底下最好吃的饭,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冷潜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美味,又像是在品尝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他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冷志军,眼眶有点红,里面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可他没让它掉下来,忍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假装是擦汗。

“志军,你这媳妇,娶对了。安娜是个好媳妇,贤惠,能干,会过日子,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亏待了人家。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我打不过你了,我就骂你,骂到你改了为止。”冷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屋里的人都听见了,都笑了,笑得温馨、笑得暖心、笑得很真诚,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全是善意的、温暖的、让人心里头舒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