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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开席了(2 / 2)

“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安娜,不会亏待她的。不光我不会亏待她,小军也不会亏待她,咱全家都不会亏待她。她是我们冷家的大功臣,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好日子,我们供着她还来不及呢,哪敢亏待她?”冷志军说着,看了胡安娜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爱意,有一种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默契的、心照不宣的东西在流动,像一条地下河,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从没断过。

胡安娜被他说得脸红了,低下头去,假装吃鱼,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别人,耳朵根子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又咽下去了,一连吃了好几块,吃得很快,好像怕别人看见她脸红似的,把脸埋在碗里,头都不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了。阿力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站起来要给大家唱一首鄂伦春族的祝酒歌,呼延铁柱和巴特尔在样。阿力克清了清嗓子,扯开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就唱了起来,歌词听不懂,是鄂伦春语,叽里咕噜的,像念经一样,可调子好听,粗犷,豪迈,像大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像马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像猎人在山谷里呼喊同伴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始的力量和美感。

他唱完了,大家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拍得啪啪响,像下了一场暴雨。阿力克鞠了一躬,又倒了一杯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灌得满脸通红,红得像关公,摇摇晃晃地坐下了,坐下就靠在呼延铁柱肩膀上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拉风箱一样。

巴特尔站起来,唱了一首蒙古族的长调,调子悠长,像草原上的风,一望无际的,苍凉得很,也辽阔得很,唱得人心里头空空的、满满的,又空又满的,说不清楚是啥感觉,反正就是好,就是好听,就是听了想哭。他的声音很好听,浑厚,深沉,像大提琴在低吟,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里有草原、有马群、有雄鹰、有远去的牧人、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唱完了,大家又鼓掌,这回掌声更响了,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好”,有人喊“巴特尔你唱得真好”,喊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啥味儿都有,可好听得不行,好听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冷志军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膨胀,在慢慢地充满,在慢慢地溢出。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幸福,那是满足,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有活到了五十岁、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尝遍了那么多酸甜苦辣之后才能体会到的东西。那种东西不贵,可买不到;不重,可拿不动;不大,可装不下。它在那儿,就在那儿,在每个人的笑脸上,在每个人的歌声里,在每个人的酒杯中,在这间热气腾腾的堂屋里,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上,在这片他爱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怎么也离不开的山海之间。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干,只是抿了一小口,让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感受那股热辣辣的、带着粮食香味儿的东西在舌尖上打转,然后慢慢地咽下去,感受它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流进血液里,流进四肢百骸,流进每一个毛孔,流进那一颗已经跳了五十年的、还在跳着、还会继续跳下去的老心脏里。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翅膀扑闪扑闪的,慢悠悠地落在地上、树上、屋顶上、院子里的老杨树上、院门口那辆面包车上、停在路边那辆枣红马的马背上。雪落在哪里,哪里就白了,干干净净的白,简简单单的白,让人心里头也跟着白了、跟着干净了、跟着简单了。

五十岁了,半百了,一辈子过去了一半,还有一半在前头等着他。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还有多少山要爬,还有多少海要下,还有多少日子要过。可他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像过去五十年一样,不急不慢地往前走,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不犹豫,不回头,不后悔。

雪越下越大,雪花越来越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海。可他知道方向,他知道家在哪儿,知道路在哪儿,知道该往哪儿走。因为他的心里有一盏灯,亮着的,从没灭过,从没暗过,从没被风吹灭过,从没有被雨浇灭过。那盏灯,是胡安娜点的,是冷小军点的,是冷潜和林秀花点的,是铁蛋、周大勇、胡大志、胡秀兰、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孙村长,是所有爱他和他爱的人点的,一人一点光,聚在一起就是一团火,一团烧不灭、吹不散、打不垮的火。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谢谢大家!有你们在,我这辈子,值了!”

所有人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在院子里回荡,在漫天的大雪中回荡,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传到山那边,传到海那边,传到那些他曾经走过、以后还会继续走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