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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冷小军高考(1 / 1)

高考那年,冷小军十八岁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膀大腰圆的,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胳膊比胡安娜的大腿还粗,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不是泥就是机油,要么就是鱼腥味儿。他在学校篮球队打中锋,抢篮板球的时候往篮下一站,谁也挤不动他,像一座铁塔似的扎在那里,对手撞上去跟撞了墙一样,弹回来好几步,摔个屁股蹲儿。他的脸晒得黑黝黝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青青的,硬硬的,像一把小刷子,用手一摸沙沙响,刮得手心发痒。

可他的学习成绩,还是那样,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不温不火,跟温水煮青蛙似的,怎么都烧不开。语文还行,能考一百多分,作文写得尤其好,语文老师说他文笔有灵气,有生活气息,接地气,不做作,不像有些学生那样堆砌辞藻、空洞无物,写的都是真话实话心里话,这点很难得,现在的高中生大部分不会说人话了,说的全是套话空话废话。数学就差了,六十分万岁,多一分浪费,少一分受罪,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挣扎,像走钢丝一样,稍不注意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爬不上来,爬上来又掉下去,反反复复的,折腾得他心力交瘁。英语更别提了,二十六个字母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天书一样,看一个小时英语阅读能睡着八回,醒了接着看,看着看着又睡着了,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冷志军和胡安娜对他的成绩心里有数,从来没指望他考什么名牌大学,能考上个普通本科就行,考不上本科专科也行,考不上专科就回来跟他们干,反正有参场、有度假村、有海鲜饭馆,饿不死他。可冷小军自己不这么想,他想考大学,想离开这个小县城,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想去过跟父辈不一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他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山林和大海之间,虽然这片山林和大海给了他一切,可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那些只在书本上和电视里见过的东西,去经历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高考前一个月,冷小军瘦了不少,脸颊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也深了,眼眶。他的头发也长了,乱蓬蓬的,像个鸟窝,也没时间理,也没心思理,就那么支棱着,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痒,拿手胡乱扒拉两下,扒拉完了跟没扒拉一样。他在学校的作息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熄灯后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看到半夜一两点才睡,早上五点半又起来,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停地运转,不停地消耗,不停地磨损,可它还在转,还在转,咬紧牙关在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胡安娜每个周末都去县城看他,给他带吃的,带换洗的衣裳,带各种营养品,什么蜂王浆、太阳神、哇哈哈,电视上广告打得响的保健品她全买了一遍,花了不少钱,可她不在乎,只要对儿子有用,多少钱都花,花完了再挣。她坐着胡大志的摩托车去,有时候胡大志忙,她就自己坐长途汽车去,晃晃悠悠的,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颠得她晕乎乎的,好几次差点吐了,可她每次都去,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她去学校看冷小军,帮他把脏衣服洗了,把床铺收拾了,把书桌上的书整了,又跟他聊几句,问问学习情况,问问身体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然后就走了,不多待,怕耽误他学习。

冷小军每次看见妈来,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心疼妈,这么大年纪了,身子骨也不太好,腰疼腿疼的,还每个星期跑这么远来看他,大包小包地拎着,挤长途汽车,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连个座位都抢不到,站一路,站得腿都肿了。他想说“妈你别来了”,可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妈来了他心里才踏实,妈不来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找又找不着,急得他直冒冷汗。

“小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考啥样算啥样,妈不怪你,你爸也不怪你。你爸说了,考不上大学就跟他干,饿不死你。你爸有本事,你也有本事,咱不愁没饭吃,不愁没日子过。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身体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啥都没了。”胡安娜坐在冷小军宿舍的床沿上,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说,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涌,沙沙沙的,好听得很。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冷小军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一道数学题上点了点去,点出了好几个小黑点,像一群蚂蚁趴在纸上,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净是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剪不断。

“尽力就行,别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事不成,顺其自然就好。”胡安娜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那宽宽的、结实的、像一堵墙一样的后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生疼。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婴儿,长成了这么一个大个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即将走进高考考场、走向人生下一个关口的年轻人。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像箭一样,嗖的一下就过去了,抓都抓不住,留都留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像水一样,像风一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一样。

高考那几天,天热得要命。六月的东北,虽然没有南方那么热,可也有三十来度,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面被烤得发烫,脚踩在上面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隔着鞋底都烫脚。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吱吱吱的,吵得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拿竹竿把它们全捅下来。冷小军的考场在县一中,就是他自己学校,主场作战,占了地利人和的便宜,不用像别的学校的考生那样东跑西颠地找考场,心里头踏实不少。

冷志军和胡安娜都来了。冷志军开着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把冷小军送到学校门口,胡安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绿豆汤,冰镇的,凉丝丝的,喝一口透心凉。她还煮了十几个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装在一个饭盒里,用湿毛巾盖着,怕干了。

“小军,别紧张,跟平时考试一样,该咋答咋答。不会的题先跳过去,做后面的,回头再来想,别在一道题上纠结太久,浪费时间。作文好好写,字写工整点,别潦草,阅卷老师看着舒服,分就高。数学题先做简单的,再做难的,别钻牛角尖,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英语阅读理解先看题目再看文章,带着问题找答案,省时间……”胡安娜坐在副驾驶上,扭过身子,拉着冷小军的手,一样一样地叮嘱,嘴一刻也不停,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流,全是不放心,全是舍不得,全是那种当妈的人才有的、别人理解不了的、说得再多都觉得不够的唠叨。

“妈,我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冷小军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从胡安娜手里抽出来,推开车门,跳下车,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朝学校门口走去。校门口挤满了考生和家长,黑压压的一片,像赶集似的。考生们有的在翻书临时抱佛脚,有的在跟同学说笑故作轻松,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像要去赴刑场,有的谈笑风生云淡风轻像去逛公园。家长们比考生还紧张,有的在给孩子扇扇子,有的在递水递吃的,有的在叮嘱这叮嘱那,嘴一刻也不停,像上了发条似的,停都停不下来。

冷志军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想起十八年前,冷小军刚出生那会儿,他抱着那个小东西,手都在抖,生怕抱不稳摔了,又怕抱紧了勒着。那个小东西那么小,那么软,那么轻,像一团棉花,像一块豆腐,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拎起来。可如今,那个小东西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还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胳膊比他粗,拳头比他大,站在那里像座小山,谁也推不动,谁也挤不动。

时间这东西,真是神奇。

高考考了三天,冷小军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云彩像着了火一样,一片一片的,从东边烧到西边,从天上烧到地下,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亮堂堂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从考场出来,脚步轻快,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似的。他走到校门口,看见冷志军的面包车还停在那棵梧桐树下,跟三天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连角度都没变过,像一辆模型车,被时间凝固住了,定格在了那个位置。

“爸,妈,考完了。”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书包往仪表台上一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粗,像风箱被拉到了尽头,呼呼的,把车里积了三天的闷气全排出去了,车厢里一下子清爽了不少。

“考得咋样?”冷志军发动了车,车灯亮了,两道光柱射出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把光剑劈开了黑暗,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还行吧。”冷小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再问。啥叫还行吧?还行就是行?还是还行就是不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考都考完了,问也问不出啥了,不如不问,省得给儿子添堵,也给自己添堵。他踩下油门,面包车滑出了停车位,融入了暮色中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颗流星从车旁划过,转瞬即逝,留都留不住。

接下来就是等成绩的日子。等成绩的滋味不好受,像心里头长了草,闹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干啥都没心思,吃啥都不香。冷小军天天跟着冷志军去参场干活,拔草、施肥、浇水、搭架子,啥活都干,干得满头大汗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可他乐意,他觉得自己干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担心考得好不好,不用操心能不能考上大学,啥都不用想,只管干活,干累了就躺在地头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云,看看远处的山,看看近处的参苗,觉得日子挺自在的,挺舒坦的,比等成绩强多了。

胡安娜比冷小军还焦虑,一天到晚念叨,说小军要是考不上咋办,要不要托人找关系,要不要去省城上私立大学,要不要复读一年明年再考。冷志军被她念叨得耳朵起了茧子,说考不上就跟我干,上山下海哪样不能挣钱?非得念那个大学?胡安娜说你这人咋这样?孩子的前途你就不管了?冷志军说我咋不管了?我这不是在管吗?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了几句嘴,谁也不理谁了,冷战了半天,到了晚上胡安娜煮了一锅酸菜白肉,冷志军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胡安娜也不跟他计较了,该说说该笑笑,夫妻没有隔夜仇,睡一觉就好了。

出成绩那天是七月下旬,天热得像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连树叶子都不动一下,像画上去的假树叶,假的不能再假了。冷志军正在参场帮林大壮干活,给参地搭遮阴棚,用木杆和苇帘搭架子,一排一排的,像盖房子似的,热得他汗流浃背,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见后背上的肌肉线条,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的墙。林大壮在另外一排搭架子,两个人隔着一垄参地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都是参场的事。林大壮说今年参长得不错,长势喜人,比去年强,根又粗又壮,明年能卖个好价钱,一亩地能收上万块。冷志军说参场扩大以后产量上来了,可价格不如前几年了,种参的人多了,市场上人参不值钱了。林大壮说没事,咱的人参品质好,不愁卖,就算价格低点,薄利多销也行。

正说着,胡大志骑着那辆红色的摩托车来了,突突突的,老远就听见了。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里扬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笑,笑得跟朵花似的,灿烂得不行,好像中了彩票一样,嘴都合不拢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贴在脑门上,他也不顾上捋一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