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冷志军正蹲在院墙根底下给鹰架换新杆子,听见屯子外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说笑声,声音很陌生,不像是本屯的人。他站起来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只见土路上一群人正骑着马往这边走,五六匹马,马背上驮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和捕猎工具,马后面还跟着两条狗,细腰长腿的,是那种专门追猎的猎犬。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脸膛黑红黑红的,颧骨高高的,穿着一件鹿皮坎肩,腰里别着一把短柄猎刀,刀鞘上缀着骨片装饰。冷志军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会儿,认出了他们的衣着和行囊的样式——是鄂伦春族的渔猎户。
冷志军把手里的柞木条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迎出院门。对方也看见了他,为首的那个高大男人勒住马,翻身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几眼,那男人先开了口,口音带些生硬,可吐字清楚:你是这屯子的猎户?冷志军点了点头,伸出手。冷志军。你们这是路过?那男人握住他的手,手掌宽厚而粗糙,骨节分明。阿钦。我们猎完了熊,往南走,路过这里歇歇脚。他回头指了指马背上驮着的一大张熊皮,还带着血渍,黑褐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冷志军看了看那张熊皮,又看了看阿钦和他身后那些人。你们要在屯子里歇几天?要是不嫌弃,到我家里来住,地方虽不大,可搭个铺能睡人。阿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些沉重的行囊,犹豫了片刻,点了一下头。那打扰了。他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跟着冷志军往院门里走。后面的几个鄂伦春人也下了马,牵着马跟了过来。
冷志军把院门大敞着,把院子里的柴堆和杂物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拴马。阿钦他们带来的那两条猎犬进了院子,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闻到追风和黄镖花脸的气味,耳朵竖了竖。追风趴在院墙根下没有动,只是抬起头来看了那两条猎犬一眼,又趴下了。黄镖倒是站起来迎了过去,在那两条猎犬面前转了两圈,互相闻了闻鼻子,尾巴都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巴特尔从新木楼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突然多了好几匹高头大马和一群陌生人,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院子里这场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擦了擦手,招呼道:来客人了?快进来坐,我去烧水。阿钦带来的那些行囊被卸下来堆在柴房门口,冷志军帮他们把驮架解开,把马拴在院墙边的树上,又给马槽里添了一筐干草。阿钦坐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从腰上解下烟袋,装了一锅烟叶点上,深吸了一口。冷志军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从他手里接过烟袋抽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们猎的熊在哪儿打的?冷志军问。
往北走了一天一夜,翻过三道大岭,有条河沟。阿钦用手比划着,那条沟里熊多,我们蹲了三天,打了一头公熊,五百多斤。这皮子不错。他朝那张熊皮努了努嘴,毛长,底绒厚,冬天铺着暖和。还有一对熊掌,留着呢,回头炖了,请你尝尝。
冷志军笑了笑。那我可等着了。你们待几天?
歇两天,修修驮架,把皮子晾一晾,就走。阿钦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抬头打量了一下冷志军的院子,目光扫过墙角的鹰架和鹰架上那两只已经半大不小的海东青,目光停住了。你这鹰不错。他站起来走到鹰架前面蹲下,仔细看了看苍云和青羽的翅膀和爪盘。海东青?你在哪儿弄的?
悬崖上掏的,孵出来没多久。
阿钦伸手想摸苍云的背羽,苍云偏了一下头,嘴张了张,发出一声低低的威吓声。阿钦把手收回来,笑了一声。性子烈,好鹰。海东青这东西在我们那边也是宝贝,能猎狐能猎兔,飞起来比箭还快。你养了多久了?一个多月了,刚熬过。冷志军也走过来蹲在鹰架旁边,苍云看见他来了,偏过头来,没有再威吓,安静地站在架子上。两只,大的叫苍云,小的叫青羽。
阿钦看了看两只鹰,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神里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认同。你是个好猎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我请你喝酒,用熊肉下酒。我那还有一坛子自己酿的野果酒,劲儿大,你尝尝。
到了傍晚,胡安娜已经把冷志军猎的那只野猪后腿肉炖了一大锅,放了土豆、粉条和干豆角,又烙了一摞发面饼。阿钦那边的人也忙活起来,他们带来的家什很齐全,一口小铁锅、一副烧烤架子、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具,还有两坛子用桦树皮封口的酒。阿钦亲自操刀切熊肉,把熊掌用火烤了去毛,放在锅里慢炖,又切了一大块熊肩肉切成厚片,用盐和野葱碎腌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炭上嗤嗤作响,香气四溢。
两拨人把堂屋里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了十来口人。阿钦带来的那几个鄂伦春年轻人坐在桌子一边,冷志军这边的巴图、巴特尔和赵铁柱坐在另一边。胡安娜和林杏儿在灶房忙活完也坐下来,端着饭碗一起吃饭。阿钦把那坛子野果酒拍开泥封,酒香冲出来,深红色的酒液倒进碗里,在灯光下透亮泛光。冷志军端起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后劲儿却足,从胃里暖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