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冷志军放下碗。
野蓝莓酿的,泡了一年。阿钦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你们这边林子里的野蓝莓多不多?
多,秋天的时候满山都是,蓝得发黑,一摘就是一大筐。
那好,秋天我们来摘蓝莓,跟你换熊肉。阿钦夹了一块炖熊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嗯,火候正好。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了句鄂伦春话,那年轻人站起来又出去切了一块熊肉回来。
酒过三巡,阿钦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屋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眼神有些飘远了。我年轻那会儿,一个人追一头熊追了三天三夜。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急,像在讲一件平常事。那头熊足有七八百斤,黑毛,公的,肩胛上有一块白斑,像个月牙。我在一条山沟里碰见的它,第一枪没打准,打在腿上,它跑了。我不甘心,顺着血印子追,追了一天没追上,血印子淡了。第二天早上接着追,追到一片桦树林里,又看见它了,趴在一棵倒木后面舔伤口。我第二枪打在前胸,它栽倒了,我走过去的时候它还没死透,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我在那儿蹲了半袋烟的功夫,等它彻底咽了气,才动的手。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巴图端着饭碗一动不动地看着阿钦,碗里的菜都凉了也没注意。巴特尔嘴里的饼忘了嚼,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阿钦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子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后来我把那张熊皮带回来了,晾干了挂在我家帐篷里,挂了二十年。去年冬天皮子老了,才换了新的。
那熊多大年纪?冷志军问。
我找人看过牙口,十八年的公熊。那一片林子它活了十八年,最后栽在我手里。阿钦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可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猎这东西就是这样,你碰上了,它跑不掉,你也跑不掉。你不打它,它迟早也要死在别的猎人手里,或者老死在林子里。可你打了它,就得敬它,它的肉你不能糟践,它的皮你不能卖贱了,它死在你手上,你就得对得起它这一条命。
冷志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举起来。敬那头熊。阿钦愣了一下,然后也端起了酒碗,在冷志军的碗沿上碰了一下。敬那头熊。他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朝天倒了一下,酒滴落在桌面上。
巴图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钦身上没离开过。阿钦放下酒碗的时候,目光扫过桌子,在巴图脸上停了一下。巴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阿钦上下打量了巴图两眼,回过头对冷志军说了一句:这孩子坐得住,是个好猎手的料。冷志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巴图。嗯,他学了快一年了,有耐心,手也稳。阿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又端起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日头落山吃到月亮升起来。堂屋里的煤油灯换了两根灯捻子,酒坛子空了半个,桌上的熊肉和野猪肉碗见了底,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点汤汁。阿钦带来的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犯困了,靠在椅背上点着头,有两个已经靠着墙打起了呼噜。胡安娜把碗筷收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给每个人沏了一碗热茶醒酒。
巴图端着茶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阿钦从堂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茶。两个人并排坐着,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地面,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阿钦才开口:你叫巴图?嗯。跟着冷志军学了多久了?快一年了。学了些什么?认药、下套、放枪、剥皮、熬鹰,还在学。
阿钦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我教你看一样东西。他从腰上拔下他那把短柄猎刀,在月光下翻了一下,刀身雪亮,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纹,是一个弯月形的图案。这是我在那头上我打了二十年那块熊皮上的白斑纹路,我刻在刀上的。每打一头大家伙,我就在刀上刻一道印子。这刀跟了我三十年了。他把刀递到巴图手里。巴图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刀身上的刻纹,有深有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二三十道。他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些刻纹,然后把刀递还给阿钦。
阿钦接过刀插回腰里,站起来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好好学,山不会亏待你的。他转身进了堂屋,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上躺下了。巴图还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望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鹰架。苍云和青羽已经睡着了,缩着脖子站在架子上,灰褐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远处老林子里传来几声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他把茶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泼在脚边的泥地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了新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