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北门外,三千轻骑整装待发。
鼎命急行的金光还没散尽,马匹鬃毛上挂着细碎金屑,像一层薄霜。
刘甸翻身上马时,掌心的黑色咬痕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
那玩意儿不疼了。
但刘甸知道,不疼比疼更危险。
说明它在适应宿主。
跟寄生虫谈和解,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陛下,您的手……”
童飞骑马靠过来,视线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黑纹上。
刘甸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小问题,等回许都再处理。”
童飞没说话,抿紧了唇。
高宠大镋往马鞍上一横,嗓门压低了三分,在他身上算是耳语级别。
“陛下,俺有个事不明白。”
“说。”
“那老东西说第三页在许都,直接操控献帝。那咱们荀攸不是留在宫城吗?他没发现?”
刘甸看向南方。
“第三页叫傀天子。”
“它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是贴在献帝影子上的。”
高宠挠头。
“影子?”
童飞接话,声音很轻。
“慎思堂的账页不走实体。它寄生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献帝被曹操挟持了半辈子,受尽屈辱。他心底最深的念头是什么?”
高宠想了想。
“报仇?”
童飞摇头。
“证明自己还是天子。”
刘甸点头。
“第三页就是顺着这个缝钻进去的。”
“它不会让献帝发疯,也不会让他变成傀儡。”
“它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做一次真正的皇帝。”
戴宗从后方追上来,气喘吁吁。
“陛下,张辽说邺城他守得住。曹操的伤暂时压住了,夏侯惇留在那儿看着他。”
刘甸嗯了一声。
“曹老板现在比谁都想活。”
“毕竟他刚知道自己被慎思堂当了几十年养炉人,这口气不出,他死都不甘心。”
戴宗擦了把汗。
“那咱们现在赶回许都,来得及吗?”
“系统:距许都:四百里。”
“鼎命急行剩余时效:六个时辰。”
“第三页傀天子成账倒计时:十个时辰。”
刘甸算了算。
“来得及。”
“但来得及赶路,不一定来得及破局。”
童飞皱眉。
“陛下的意思是……”
刘甸看向她。
“献帝被操控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童飞想了片刻,脸色渐渐发白。
“下诏。”
“废黜陛下的承祧名分。”
刘甸笑了。
“对。”
“他会以正统天子的身份,宣布朕是伪帝。”
“然后慎思堂的第三页就会成账。”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天子诏书加传国玉玺,就是最高权限。”
高宠急了。
“那咱们冲回去把诏书抢了!”
刘甸摇头。
“诏书是纸。”
“杀了纸,杀不了人心。”
“天下人若看见献帝亲口说朕是假的,哪怕事后证明他被操控,名分这道裂缝就补不回来了。”
戴宗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刘甸沉默片刻。
“得让献帝自己醒过来。”
童飞抬头。
“怎么醒?第三页寄生在他最深的执念里,除非那个执念被打碎。”
刘甸看着她。
“打碎执念,不一定要毁掉它。”
“有时候,满足它也行。”
童飞一怔。
刘甸拍马前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献帝想当真皇帝。”
“那朕就让他当一次。”
众人面面相觑。
高宠挠破了头盔。
“陛下,属下真听不懂了。”
刘甸没解释。
他低头看着袖中的承祧鼎。
鼎身上那些细小姓名还在微微发光。
刘福。刘瑾。赵小禾。陈阿七。
那些被还了名字的孩子。
“系统。”
“系统:在。”
“承祧鼎能不能暂时分权?”
“系统:请具体描述。”
“把天子印玺的确认权限,临时授予献帝。让他在系统层面,拥有真正的天子身份。”
“系统:风险极高。”
“若献帝在被操控状态下使用该权限,宿主将永久失去正统判定。”
刘甸笑了一声。
“朕知道。”
“但第三页吃的就是执念。”
“献帝要的是被承认。”
“如果朕主动把权给他,他心底那个‘不被认可’的缺口就会被填满。”
“缺口填满了,第三页就没地方扎根。”
“系统:逻辑成立。”
“但时机必须精准。”
“若在黑页完全融合后才授权,则无效。”
“窗口期:献帝下诏前三十息。”
刘甸咬牙。
三十息。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献帝开口宣诏的前半分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天子权柄交出去。
早了没用,晚了致命。
这操作精度,堪比涨停板最后一秒挂单。
童飞似乎看出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若交出去之后,献帝没醒呢?”
刘甸看她一眼。
“那朕就从普通人做起,再考一次天子资格证。”
童飞抿唇。
“臣女会陪您重考。”
刘甸愣了一下。
风吹过两人之间。
童飞的耳根红了,但眼睛没有避开。
戴宗在后面咳嗽一声。
“属下也想说会陪,但属下更想问,跑这四百里路,中途有没有驿站能喝口水?”
高宠大笑。
“你这条腿跑八百里都不累,还喝什么水?”
“那是鼎命急行的加成!过期了属下就是个普通人!”
刘甸抬手。
“别吵。”
他看向南方夜色。
许都方向,那盏惨白宫灯还在亮着。
像一只等在暗处的眼。
“加速。”
“回许都。”
三千轻骑卷起漫天烟尘,冲入夜色。
承祧鼎悬于大纛之巅,金光在黑夜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四个时辰后。
许都南门。
刘甸勒马。
城门关着。
不对。
他走的时候,留的是荀攸镇守,城门不该关。
戴宗先一步贴到城墙根下,耳朵贴着砖缝听了片刻。
他回头时,脸色很难看。
“陛下,城里在戒严。”
“荀攸被关在偏殿。”
“曹植被软禁。”
“宫城里……献帝升了朝。”
高宠瞪眼。
“升朝?他一个被救回来的皇帝,升什么朝?”
戴宗咽了口唾沫。
“他说……”
“他要审判‘伪帝刘甸’。”
“传国玉玺已经盖了章。”
“诏书就差最后一句没念。”
刘甸看向宫城方向。
隐约能听见钟鸣。
沉闷、庄重、一声接一声。
那是天子临朝的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