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储物间找东西的时候,从最里面拖出一个旧风琴。木壳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键盘的白键发黄,黑键的漆也掉了不少,踏板用绳子绑着,垂在那里。电子猫蹲在旁边,看她用布擦掉风琴上的灰,木头的纹理露出来,深褐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她说这个风琴好多年了,还是以前我小学的时候学校淘汰的。程自在从客厅过来,坐在琴凳上试了试,踩了几下踏板,风箱呼呼响,按了几个键,声音不太准,但还能响。他说还能弹,就是音不准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木头的气味,还有簧片生锈的味道,和砚台的石头不一样,和墨锭也不一样,更闷,更旧。它用爪子碰了碰键盘,白键黄黄的,摸起来滑滑的,黑键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程自在说别把键按下去,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琴身上的花纹,是贴皮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坐在琴凳上弹了一段,曲子很简单,音符一个一个往外蹦,风箱呼呼响,声音沙沙的,像隔着一层布。他说这琴是国产的,大概六七十年代的产物,音不准了,但还能弹。云昭说那时候学校里就靠这种风琴上音乐课,老师一弹,全班跟着唱。程自在说现在的学校都用电子琴了。沈知白说风琴的声音有它独特的质感,电子琴模拟不出来。
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个风琴放在储物间很久了,键盘发黄,踏板用绳子绑着,风箱呼呼响。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把风琴搬到了客厅,靠着墙放着。电子猫跳上琴凳,蹲在那里,看着键盘,白键黄黄的,黑键漆掉了。它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个白键,键陷下去,风箱没动,没有声音。程自在说你得踩踏板才有声。他踩了几下踏板,电子猫又按了一下那个键,风箱呼呼响,一个音蹦出来,沙沙的,不太准,但很好听。
云昭说它还会弹琴了,程自在说瞎按的。电子猫又按了几个键,乱七八糟的音蹦出来,有的高有的低,串在一起,居然有点像曲子。沈知白说猫对音高有感知,但不会主动创作。电子猫按了一会儿,不按了,跳下琴凳,蹲在旁边看。程自在说你再弹一会儿,电子猫不理他。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风琴靠在墙边,电子猫蹲在琴凳上,爪子搭在键盘上。她在,沈知白说记录了声音的载体。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个风琴,木壳斑驳,键盘发黄,踏板用绳子绑着。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蹲在风琴旁边,和那个琴凳并排。风琴靠在墙边,月光照在斑驳的漆面上,键盘的白键在暗处泛着微微的黄,黑键几乎看不见了。它不知道这个风琴以后还会不会被弹,也许会被调好音,弹起那些老歌,也许就会被一直靠在墙边,风箱漏气,声音更沙。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客厅里,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风琴键盘上那些发黄的白键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跳上琴凳,用爪子轻轻按了一个键,没有踏板,没有声音,只有键陷下去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它收回爪子,蜷在琴凳上,闭上眼睛。它想起云昭说的话,老师一弹,全班跟着唱。它没见过那些孩子,但它能想象,一间教室里,老师踩着踏板,手指在键盘上跳动,风箱呼呼响,孩子们张着嘴,唱着同一首歌,声音混在一起,穿过窗户,飘到操场上,飘到树梢上,飘到很远的地方。后来琴被淘汰了,被收在储物间里,被搬出来,被擦干净,被一个大人弹了几个简单的音,被一只猫按了几个乱七八糟的键,被月光照着,等着下一次被弹起,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